又是新的一天,叔叔們又是故意十二點才睡,為了不被孤立,也為了交新的投名狀,他被迫熬夜。
他不知道戈帕爾甚麼時候睡的,反正早上起來也沒看到他。
抱歉,戈帕爾......但其他人都是這麼做的........
他低頭去洗漱。
洗漱後,小田看了一眼天氣預報——
接下來的兩天是颱風天,會下雨!
得知喜訊的小田差點沒蹦起來,手忙腳亂地將手機收了起來。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因為直到午休結束,都沒有下雨。
砰——
醒來發現還沒有下雨,又要上工的小田卷,猛地敲了一下床鋪。
此時他臉色陰沉,咬牙切齒。
操!怎麼還沒下雨。
“小田?”山上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啊,抱歉!吵到山上叔了!”小田連忙道歉,“不小心蹬到床板了!”
道完歉,他邊嘆氣邊下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的愧疚,今天他格外關注勾帕爾。
他發現,戈帕爾大約的確是出了點問題,一直彎著腰,時不時扶膝喘氣,就連上個樓梯都踉踉蹌蹌的。
“還發呆?”山上叔的聲音又將他拉回現實,“上工了!”
小田再次醒神,連忙邊道歉邊出門。
.......
小田脫下工服,丟到一邊,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爽!
今天的活很快就幹完了,工頭讓他們提前回來休息。
他打算現在就去洗澡,然後就躺床上爽爽看片!
這時,叔叔們也回來了。
“山上,真不去申報故障嗎?”真田叔說。
“幹嘛申報?不是還能用嗎?”山上叔哼哼著說,“就那群吃白飯的,一時半會都可能修不好,說不定還得花一天。”
“這一天時間,我們少賺多少錢?總之我不申報。”
“這......現在不正好讓他們來修麼?”賀野叔眉頭微蹙。
他們的工地通常是按“業績和指標”來發薪水的,沒了工具,他們就少幹,“業績”自然也就少了。
“說甚麼屁話,颱風天!誰還來修?”山上叔不屑地努努嘴角。
這些都跟小田沒關係,他爬上床,把紙巾挪到一邊,掏出換洗衣物。
這時,房門又被推開,戈帕爾走了進來。
他仍然彎著腰,臉顯然有些白。
一見著他,叔叔們就散開了,像避瘟神一樣。
“那個......”戈帕爾說話了。
沒人理他,只有小田偷偷瞥他。
他從兜裡揣出一盒未拆封的,白色外皮的香菸。
“這是......我今天出去買的,”他佝僂著,勉強露出一抹笑,“請讓我休息一會兒......好不好?就一會兒......”
他把香菸一翻,用手指輕輕一擦。
或許是覺得擦乾淨些,叔叔們就會更願意收下。
他走到叔叔們面前,點頭哈腰。
“七星?”山上叔愣住了。
“還真是七星。”其他叔叔也愣住了。
七星,別名七星王,被稱為“日烤之王”的它口感醇厚,市場認可度高。對大眾來說,七星比喜力高階得多,當然,價格也比喜力高許多。
山上叔笑了,而且是哈哈大笑,邊拍大腿邊笑。
或許是他覺得,戈帕爾終於學會了低頭。
“不錯,”山上叔接了過來,哼哼著說,“算你識相。”
他拆開七星,將煙分發給其他叔叔,甚至向小田招了招手。
小田只得去接了過來。
在路過時,他看到戈帕爾的笑,雖然跟之前一樣勉強扯出的笑,但卻比之前要高興得多,似乎是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甚至連彎著的背都挺直了。
他忽然心裡一縮,抿著唇,不去看戈帕爾。
叔叔們點燃七星,緩緩吐霧,小田也跟著吐出煙霧,整個宿舍頓時被七星籠罩。
繚繞的煙霧中,小田看到戈帕爾仍然笑著,卻漸漸模糊了,明明近在眼前,卻彷彿越來越遠。
小田低下頭,忽然覺得有些悲哀了,可他能做甚麼呢?能做的,或許就是狠狠地抽他媽的一口他媽的七星了。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肺鼓到了極限,下一秒,他劇烈咳嗽起來,彷彿要把肺咳出來似的,咳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叔叔們見狀指著他哈哈大笑,說這小子幾百年沒抽過這種好貨了,你看那樣子恨不得一口氣給抽完!哈哈哈哈哈!
而他只是咳嗽,用力咳嗽,彷彿第一次抽菸。
終於,他停下了咳嗽,邊捂胸口邊喘粗氣,淚花輕點,連嘴角也不禁濺出口水。
他抹了把臉,看了眼哈哈大笑的叔叔們,又看了一眼仍在笑的戈帕爾。
小田卷閉眼嘆氣。
他媽的。
這七星,真他媽的醇厚!
.......
戈帕爾出去了。
臨走前,他小心翼翼地說這樣行了嗎,他想休息。他還說晚點還得去幹活,三兩個小時後希望叔叔們叫醒他。
他大概是覺得這難得的一覺很難用生物鐘醒來。
叔叔們心情大好,揮揮手,同意了下來。
於是戈帕爾挺著背,笑著走出去了。
然而,就在他出去的下一秒,山上叔的笑容就消失了。
“你不會真想讓他休息吧?”真田叔眉頭微蹙。
山上叔不語,他端起七星,看了又看。
下一秒,他笑了。
“當然,”他將七星盒狠狠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看在七星的份上,就讓他好好休息。”
“山上......”賀野叔也皺眉,正要說些甚麼。
卻被山上叔強勢打斷。
“他不是還有活嗎?”
山上叔將嘴裡的七星夾回手中,仔細端詳上面的每一寸菸灰。
快要燃盡了,只剩最後一小截。
下一秒,他冷笑一聲。
“那就讓他,好好休息!”
啪——
菸頭被摁在菸灰缸上,最後一點星火驟然熄滅,菸灰四濺!
.......
小田卷聽不下去了,抄起衣服去洗澡。
叔叔們已經決定了,要讓他誤了工時,然後被扣錢。
他嘆了口氣,心如亂麻。
如果幫戈帕爾,那他就是“讀不懂空氣”,就會回到小時候,再次被孤立。
可如果不幫......戈帕爾不僅是他救命恩人,更是他的朋友!
到底要怎麼做?
他慢慢進了澡堂。
回到宿舍後,他就看到了睡在床上的戈帕爾。
神色很放鬆,睡得很香,看得出來,他大概很久沒有這麼痛快的睡一覺了。
讓人意外的是,他確實沒有打呼嚕了。
小田沉默了。
但,我們知道,你卻不知道.......
他爬上床。
.......
戈帕爾醒了,是被雷聲叫醒的。
轟隆——
如墨的夜色中,閃電霹亮天空,雷霆發出震天響的咆哮,彷彿要把這雙層宿舍給掀翻,驟雨中,一股不祥的氛圍夾雜著潮溼的灰塵味悄然擴散。
颱風,來了。
小田百無聊賴地放下手機,他伸了個懶腰。
忽然,門被拉開,急促的動靜嚇了小田一跳,連忙起身,卻見戈帕爾甚麼也沒帶,直接衝了出去。
叔叔們甚至來不及說一聲“醒了?”
看著遠去的背影,小田抿唇,又繼續躺著,慢慢的,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本想叫醒戈帕爾的,卻怕被叔叔發現“通敵”。
後來他靈光一閃——他就睡在戈帕爾頭上,只要偷偷搖床讓戈帕爾醒來不就行了?!
於是他試著小心翼翼地輕晃,但戈帕爾睡得太死了,完全沒反應,後來他加大了力度,但沒想到,戈帕爾還是沒醒,卻驚動了叔叔們。
在叔叔們“和善”的眼神中,小田無奈放棄了。
戈帕爾也一覺睡到了天黑,他們甚至已經吃過飯了。
現在,這麼黑的晚上,刮颱風,下暴雨,工地還沒有燈光......
戈帕爾.......
小田閉眼,輾轉反側,床單被汗浸溼了一片,緊緊抓著枕頭。
他忽然想起了這幾天的事情,想起戈帕爾的“小女人飯盒”,想起戈帕爾撫摸手機,想起朝他衝過來的戈帕爾,想起了平時一起吃飯的戈帕爾。
想起了......低頭鞠躬,遞上七星的戈帕爾
他媽的!
此刻,小田的心裡天人交戰,一邊喊著你別管,一邊喊著這不對!
忽然,他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發出堪比雷鳴的咆哮。
“小田?”山上叔的聲音傳來,但他卻毫不理會。
冷靜,冷靜!小田卷,冷靜!
他拼命按捺住自己,開啟手機,用片來轉移注意力。
但平日裡最喜歡的桃色畫面此刻他卻毫無波動。
媽的!
“小田。”山上叔的聲音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但這熟悉的語調入耳,讓他回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一所古舊的小學中,年幼的小田卷站在人群之外。
人群之內,一個稍微壯實的男孩騎在一個瘦小的男孩之上,只見壯實的男孩一拳又一拳打在瘦小的男孩臉上。
如此刺激熱血的一幕,激得圍觀群眾拍手叫好,而那壯實的男孩也分外神氣,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事情,揚起下巴,耀武揚威,連身下男孩微弱的求饒也不管不顧。
可這明明是錯誤的事情,小田卷瞪著眼睛,如是想道。
爸爸說,絕不可以欺負別人!
於是他跑了。
跑去了辦公室,叫了老師。
卻不料老師批評了他:“關你甚麼事?”
小田卷愣住了。
但老師還是去阻止了,他拉開了兩個男孩。
在老師的訓斥中,小田卷緩緩從老師身後走出來。
這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田卷身上。
那目光......
小田卷打了個冷戰,覺得像是甚麼噬人的洪水猛獸盯上了。
果不其然——
幾天後,他被騎在身下,被一拳又一拳,圍觀群眾拍手叫好,其中就有那個瘦弱的男孩。
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卻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個瘦弱的男孩。
明明他臉上的淤青還沒有消退,但卻站在那裡歡呼,在那裡拍手?!
他愣住了。
因為打小報告,所有人都說他是叛徒,說他不會“讀空氣”。
可那明明是錯的啊!
年幼的小田卷嘶啞地喊,但沒有人理他。
漸漸的,他學會讀空氣了,漸漸的,他學會合群,漸漸的——
他閉嘴了。
對與不對,無所謂。
他開始摸魚。
可他心裡卻始終清楚,所謂的“摸魚”,不過是藉口罷了。
他——只是在逃避。
拳頭,還有掌聲.......太痛了。
可是為甚麼......
他捂住胸口,那裡面的心臟,始終都在擔驚受怕。
一直以來......我的內心,真的不會痛嗎?
緊縮的心臟告訴他——會!
還要這樣下去,多久?
如果怎樣都是痛,怎樣都會痛,那他摸魚的意義是甚麼呢?
那他,逃避的意義又是甚麼呢?
忽然,他騰地跳下床鋪,拉開門就衝了出去,在暴雨中找到了戈帕爾,幫他一起搶救重大失誤,解決後兩人早已渾身溼透,一起把手言歡笑哈哈回宿舍,又一起去洗澡,哪管他孤立,哪管他合群?
看起來似乎非常完美,可實際上卻有一點美中不足——
這些都只是幻想。
真正的小田卷蜷縮在床上,拿被子矇住頭。
逃避的意義,就是逃避......可恥,但有用.。
“抱歉!山上叔,我...我在看鬼片,被嚇了一跳,對不起!”蒙在被子裡的他自暴自棄地喊。
也不管山上叔的回應,他縮在被子裡,輕輕發顫。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戈帕爾,對不起!
我...我也有苦衷,請原諒我......
轟隆——
雷霆的咆哮幾乎要將這板房宿舍掀翻,如果從窗外去看,就能看到雨線已經大幅度傾斜了,暴風灌進窗戶,宿舍內衣物亂飛,天花板上唰唰作響,房子似乎真要塌了。
面對如此兇猛的風暴,小田仍然瑟瑟發抖。
.......
戈帕爾回來了,渾身溼透的回來了。
小田卷拉開被子一角,做賊似的偷窺,卻見戈帕爾的衣服和頭髮都被糊住了,褲腿則被拉到膝蓋,一道駭人無比的血痕清晰可見。
他心裡又是一顫,這時,戈帕爾卻抬起頭,看向上鋪。
他原本就心裡有愧,如今被戈帕爾發現,更是直接瞪大眼睛,嚇了一跳,連忙再次用被子矇住自己,不敢見人。
他不知道戈帕爾有沒有發現自己在偷窺他,或許有,因為有那麼一瞬間,他們對視了。
那眼神,說不清,道不明。
對不起!
他想下去跟戈帕爾當面道歉,但是叔叔們在宿舍。
他果然......還是不敢改變。
.......
次日。
他倚著鐵鏟,雖然看起來在摸魚,但實際上眼睛卻緊緊盯著被臭罵的戈帕爾。
一夜的折磨,讓他身心俱疲。
戈帕爾似乎沒有搶救成功,因為此時工頭扣光了他這次額外任務的錢,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臭罵了一頓。
戈帕爾低著頭,而工友們的竊竊私語還有笑聲一直圍繞著工地,久久不願離去。
如果昨天他指著戈帕爾出去了,結果是不是就不一樣?至少能少扣點錢?
但可惜沒如果,全是他在該勇敢時軟弱。
所以他要道歉,必須得道歉!
但想是這麼想,卻憋了一個上午都只在原地徘徊,因為明目張膽地發呆還被工頭臭罵了一頓。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戈帕爾,而且周圍人也特別多......
終於,下午的他等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戈帕爾要去那未完工的大樓,只要他小心一點,確保沒人看見,那他就可以順利跟戈帕爾當面道歉。
但正當他跟了進去,要說些甚麼時,卻見戈帕爾忽然掏出手機,似乎在接電話。
下一秒,戈帕爾彎著的腰立馬挺直了,收起手機,神色大變,立馬跑了出去,小田的道歉計劃也因此泡湯。
戈帕爾......到底聽到了甚麼?
轟隆——
雷霆的低鳴緩緩響起。
小田抬起頭,剛剛的大太陽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佈的陰雲,肉眼可見的閃電瞬息劃過,空氣中,潮溼的水泥味撲鼻而來。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