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北澤,市公立醫院。
搶救室外,是一條掛滿“宣傳圖片”和“優秀人員”的明黃色的走廊,已經有了歲月的斑駁,消毒水味安靜填滿每一個角落。
三兩個行人默然走過,露出兩人的身影——
白色護士服的女人雙手遞來一份清單,旁邊身穿淺藍色搶救服飾的男人摘下自己的口罩。
下一秒,男人手指著清單。
“樣本資料還是太少了,情況不容樂觀,”他看著護士,語氣低沉,“家屬一到,就讓他們籤這份病危通知吧。”
護士收回清單,點點頭,剛要回答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動靜惹得眉頭緊皺。
明黃色的走廊裡開始迴盪著驟雨般的腳步,一開始還弱不可聞,慢慢地,越來越大 也越來越快。
走廊不許奔跑,不要吵到病人休息!
她剛想喝斥,但在看到來者的瞬間愣住了。
是家屬啊,算了吧,正是情緒激動的時候。
護士默默閉嘴,護住清單,安靜站在一旁。
噠噠噠噠——
猶如風捲殘雲般,家屬帶起的風掀翻了嗆鼻的消毒水味,它們四散而逃,取而代之的是潮溼的泥土味。
家屬最終止步,顧不上喘氣,目光死死盯著搶救室上還亮著的紅燈,身上的熱汗驟然變冷,腳步也踉踉蹌蹌。
“醫生......”家屬說話了,聲音聽起來像嘶啞的烏鴉,“我媽媽她......”
醫生一怔,看著眼前的人,棕色的短髮被雨徹底打溼,死死抓在頭皮上,黢黑的臉卻蒼白得顯眼,瞳孔顫動得厲害,張開的嘴短促喘氣。
面對情緒激動的家屬,醫生嚥了咽口水,儘量組織出一套規矩而又滴水不漏的話語:
“目前正在搶救,但......”他斟酌了一下,語氣帶有一絲安慰,“不太樂觀,呼吸基本停止,心跳也停跳了一次,雖然恢復了,但心率曲線始終在正常線以下.......”
他頓了頓。
“就目前情況來看,病人能撐的時間,恐怕不會太長。”
轟隆——
醫院外的黑雲閃過一道霹靂,震天的轟隆聲響徹世界每一個角落,雨線斜斜墜入地面,渾濁水花激盪。
聽此厄言,家屬雙膝一軟,險些倒下,幸好身後跟著跑來的少年及時扶住。
她勉強站穩後,從嗓子眼擠出一句險些斷觸的話語。
“務必請您,”家屬紅著眼,顫顫巍巍抓住他的搶救服,顫抖的臉頰和嘴唇努力穩定,一字一頓地說,“救我媽媽......”
說到最後一個詞時,她彷彿洩下了全身的力氣,聲音也沒了影兒。
醫生沉默了兩秒,輕輕點頭:“我們儘量。”
他點點頭,招來旁邊的護士,將病危通知遞給家屬,看著家屬捻著鋼筆簽署,短短几個字卻斷了好幾次。
“另外,我們還聯絡了您的父親,想必馬上就能到了。”醫生說。
家屬低著的腦袋輕點。
最後一筆落下,通知書被護士收起,她轉身離開似乎要去提交,而醫生也拉開搶救室的門,頭也不回。
家屬背貼著牆,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站穩,但卻慢慢開始滑落,最終,癱軟在地上。
水漬在乾燥的地面上緩緩向外暈開,渾身溼透的她就像一灘淤積的爛泥。
走廊又安靜下來了,剛剛逃散的消毒水味此刻踮著腳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探頭探腦,在察覺那個女孩沒有動作之後這才急不可耐地撲上來,貪婪地擠佔每一處角落,猶如一條條飢餓的鬣狗。
女孩自然無事,但搶救室內的人卻猶未可知。
“盧帕......”女孩旁邊的少年開口了,原本站著的他慢慢坐下來。
可他在說出女孩的名字後,張著嘴,半天沒有下文。
此等親人在搶救室內生死未卜的情況,無論他平時再怎麼巧舌如簧此刻也說不出話來,猶如被掐住脖子一般。
我能理解?你沒事吧?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不管說甚麼,都乾巴巴的。
然而,在聽到他開口後,盧帕慢慢扭頭。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甚麼很苦的東西,接著就僵硬地點點頭。
很快,她硬撐著想要扯出平常的笑容,嘴角卻不受控制,淚在眼眶裡打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強行忍了回去。
“抱歉......”她最終還是收起了嘴角,抿著唇,輕輕道歉,“害你淋溼了......”
雲野悠一怔,隨即心裡一喜。
盧帕說話了!
“沒事,”他故作輕鬆,“天公不作美,是天意如此,和你有甚麼關係呢?”
他順勢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確實已經全部淋溼,鞋子上全是渾濁的泥點。
先前只顧著追盧帕,倒是沒有注意到。
真沒想到,盧帕居然能跑得這麼快。
盧帕又想上揚嘴角,但始終上不去,沉默兩秒過後苦苦放下。
“對不起.......”
她低下頭,儼然成了道歉機器。
搶救室的紅燈亮得刺眼。
雲野悠抿著唇,嘆氣:“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也不再試圖解釋了。
如果這能讓你安心一點的話。
果不其然,盧帕低著的腦袋輕輕鬆了口氣。
忽然間,雲野悠打了個哆嗦,原來是溼透的衣服上的寒氣入體,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於是他起身去找護士要來了兩條毛巾。
回來後,他將其中一條毛巾遞給盧帕,另一條罩在自己頭上。
盧帕一邊道歉,一邊接過。
她擦了一會兒後,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請、請回吧......”她輕聲,“消毒水味很臭的......”
這種窘迫的樣子被朋友看到了,她的內心裡像被一根繩子緊緊捆住一般很不好受。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別想趕我走,”雲野悠搖搖頭,也放輕聲音,“我們是朋友啊,這種時候怎麼能放下你不管呢?”
“但是......”
“你要再說,我就化身狗皮膏藥黏死你。”雲野悠嗔怪地呲牙,試圖恐嚇眼前的女孩。
眼前的女孩似乎真被嚇到似的,脖子一縮。
“哦、哦......”
雲野悠又嘆了口氣,現在的盧帕就像一個受驚的小獸,戰戰兢兢的,一點也沒有先前那副笑盈盈、遊刃有餘的樣子。
眼看話療有點效果,雲野悠繼續說。
之後的對話裡更多的是雲野悠在說,盧帕一開始還努力附和,慢慢的就沉默下來了,心不在焉的樣子,時不時還瞥一眼搶救室的紅燈。
不過他也沒在意,只要轉移了哪怕一點盧帕的注意力就行了。
片刻後,唇乾口燥的雲野悠正打算休息時,盧帕忽然站起身來。
他這才注意到,搶救室的紅燈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連帶著走廊也昏暗了幾分。
他也起身。
搶救室大門被推開,出來的正是那位醫生。
面對兩人,他緩緩摘下口罩,眉眼間有些疲憊,強撐著眼皮子。
“體徵基本穩定了,目前病人正在休息,稍後由護士推”他點點頭,但下一秒又搖搖頭,“只是......病情前所未見,還請您做好心理準備。”
盧帕沉默了。
消毒水的氣味沉甸甸地堆積在門口,無法再前進半步,但也許只是暫時的。
“我知道了......”盧帕輕輕點頭,“謝謝您,醫生。”
終於聽到了一個好訊息,在醫生離開後,盧帕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鬆鬆垮垮坐在地上。
雲野悠由衷替她高興,放鬆下來後,他這才有閒心打量這裡的環境。
因為他一次都沒來過這家公立醫院,更多的是去山田阿姨那裡。
沒辦法,當時櫻花自治會的爺爺奶奶們所說的慘案實在觸目驚心。
說起來,這條走廊裡居然沒有椅子,可能因為是有些狹窄的原因。
這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低下頭,原來是盧帕扯的。
“怎麼了?”他邊問邊跟著坐下。
兩人隔了約莫一拳距離,不過看起來和肩並肩差不多。
她坐在地上,沒有轉頭,身子卻微微僵硬,只是輕輕地說:
“我們......是朋友吧?”
她又說了一次。
雲野悠微微一愣,點點頭:“是。”
“好......”她僵硬的身子緩緩放鬆,“可以......麻煩你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小心翼翼。
“甚麼事?”
“聽我講個故事.......”
故事?
雲野悠一怔,沒有拒絕。
“好。”
聞言,盧帕輕輕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