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雲野悠眉眼低垂,嘴角划起一道很微弱的弧度。
吃過了午飯,他們來唱片行散散步。
唱片行內,他站在“流行Rocks”的貨架旁,單手插兜,另一隻手輕輕拿起一張專輯。
這是日本SPITZ樂隊的專輯,也是2005年的冠軍專輯,英文名叫《souvenir》,直譯過來就是《紀念品》。
也可以叫它《回憶》。
他摸著封裝起來的專輯,一塵不染,但上面2005年的日期又代表它度過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專輯裡的曲子,從過去,到現在,完完整整地度過了13年的時間,可當他拿起來的時候,好像只在昨天。
“嗯。”
喜多鬱代挽起髮絲,臉上的熱烈斂下來了,像傍晚的花田被風輕輕拂過。
“那時候媽媽難得有假期,爸爸就帶我們出來玩,”她眼睛半闔,眼神浸了回憶,“可誰能想到,會有一輛摩托車衝過來。”
說到這裡時,她噗呲笑出聲,緩緩捂住嘴:“還追著一個男孩跑。”
雲野悠無奈搖頭,笑了笑:“至今都沒搞懂廣井老師為甚麼會想著這麼做。”
“哈哈哈,”她笑得眯起眼睛,“真是奇怪又隨便的相遇啊!和我看的電視劇都不一樣呢。”
“我記得你那時候還說,”他夾著嗓子,模仿回憶裡的那個女孩,“你安全啦!不哭不哭!”
模仿完後,他自己都繃不住了,哈哈大笑。
“哼哼哼~”
她轉身,裙襬輕揚,隨手抓起一張專輯,輕快小跳到了貨架的盡頭,將自己半邊身子藏在貨架後。
“若不是我,說不定你還得被攆好幾條街呢~”
她雙手捧著專輯,擋住自己半張臉,只露出那雙微微眯著的黃綠色眼睛。
“還不快謝謝我?”她忍不住笑出聲。
雲野悠微微一愣,將手上的專輯放回原位,一臉揶揄地走了過去。
“多謝喜多大王救我一命,”他走到鬱代身前,慢慢伸手,想要接過那張擋在臉前的專輯,“喜多大王萬歲萬萬歲!”
專輯被接過,露出鬱代壓抑不住的嘴角。
“哼~”她雙手叉腰,揚起下巴,“那還差不多!”
逗得雲野悠捧腹大笑。
回憶這東西,一說起來就沒完了,他們在一個個貨架旁走,曾經那些平平無奇的事情也跟著他們一起漫步。
唱片行的空調呼呼吹,溫度調得很低,但在這麼熱的天就很合適。兩人愜意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鬱代。”
“甚麼?”
雲野悠停下腳步,側過臉,又一次說:
“當初,你為甚麼會主動請纓?”
“怎麼又說起這個呀?”她也停下腳步,側過臉,對著他輕笑一聲。
她的手抓住輕輕搖曳的小包,緩緩攥緊。
“因為......”
他眼眸上挑,或許在思考理由,但很快,搖搖頭,瞥了一眼那微微發顫的小包。
“我很好奇。”
“欸——!”她的小嘴張開了,眉眼帶笑,“甚麼叫你很好奇嘛,悠好不講理喔!”
“我已經無可救藥了,只求喜多大王能滿足我的好奇心!”他捂著胸口,吐出不存在的血,臉色霎的蒼白了。
“真的假的!”鬱代轉身面向他,雙手攥拳虛護胸前,“怎麼這樣!好吧,為了滿足悠,那我不得不說了!”
她的眼睛變成了><。不過,儘管說著電視劇裡的臺詞,但她的嘴角卻從來沒有下來過。
“會是甚麼呢?”臨死前的悠瞪著眼睛,吊著一口氣。
“是貢獻噠!”
“雖然理由很正當,但我根本不信啊!”雲野悠語速很快地吐槽一番,被迫將這一口氣花了個精光,白眼一翻,一命嗚呼。
“是真的哦!”她推搡著翻白眼的悠,“快點復活啦!”
雲野悠原本裝死著,但越被推搡,他的嘴角就越上揚,到最後忍不住了,噗呲笑場。
“好耶!復活啦!”鬱代歡呼。
“真是服了你了......”悠輕笑搖頭,“真的是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哦!”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她盯著悠,眼睛很亮,“不管說多少遍,永遠都比你多一個‘真的’!”
“欸!”悠嘴角上揚,“這不是作弊嗎?”
“哼!”鬱代雙手抱胸,背過身去,揚起下巴,“喜多大王不需要解釋!”
“好——吧”雲野悠噗呲一笑,“為樂隊做貢獻嗎?果然,鬱代真厲害啊。”
“真讓人由衷感到敬佩,我想誰來了都不會討厭這樣的鬱代吧?”
聞言,喜多鬱代的身子一滯。
不會被討厭嗎?
沉默了幾秒後,她才輕聲說:“這樣啊......”
她慢慢轉過來,紅色的長髮隨之輕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右手緩緩抬起,鬢間的髮絲輕輕向後一挽。
“謝謝!”她露出標誌性的陽光笑容,卻好像鬆了口氣的樣子。
.......
真讓人由衷感到敬佩,我想誰來了都不會討厭這樣的鬱代吧?
街道上漫步的喜多鬱代腦海中忽然又想起了這句話,她噗呲一聲,但又很快捂住嘴巴,眼珠子左右飄忽,像做賊一般心虛。
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餘光瞥去,這條街道空蕩蕩,旁邊的雲野悠也沒有絲毫動作,仍然目視前方。
見狀,她鬆了口氣,捂著的嘴也放下來。
腦海裡回放起往昔的一幕,悠的師姐聲色俱厲地指責她。
——“所以說,為甚麼你就不能把這種時間用在練習上?”
她說想要去寫詞,何嘗不是因為這句話呢?
如今......嘛!
下巴揚起,嘴角也跟著揚起,她的步伐不由得輕快,以至於一蹦一蹦。
“怎麼了?”雲野悠眉頭微挑。
“哼哼~”
她不置可否,仍然輕跳著,一段距離之後停下,踩著淺青色的石磚輕快轉身,上身前探,雙手背過身後。
“我們去吃可麗餅吧?我?請?客?哦!”
她一字一頓地說,話音剛落,莞爾一笑。
“真的假的?”雲野悠眉頭一挑,“喜多大王可不能騙我喔?”
“百分之百是真的哦!”她挺起上身,攥拳高呼,“走吧!可麗餅!可麗餅可麗餅~”
她又一個轉身,哼著原創的小曲走了。靈感似乎已經來了,這首即興的小曲頃刻煉成。
雲野悠啞然失笑。鬱代身上的活力跟用不完似的。
不遠處正好有一家可麗餅攤車,開在公園的門口,樹蔭底下,店長正坐在車後的椅子上,午後小憩。
店長被他們叫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套上圍裙,從箱子中拿出冷凍的攤餅。
“店長,請給我一份人氣鹽焦糖奶油味的可麗餅。”
“那我就要草莓奶油味吧!”
店長迷迷糊糊地點點頭,還有些沒睡醒。
不過,這聲音是不是有點耳熟?
他抬起頭,努力將半眯著的眼睛睜開,試圖看清眼前的人。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兩張餅被撕開,躺進案板任人宰割。
待看清眼前人後,店長猛地瞪大眼睛。但手上的動作還是沒停。
怎麼又是他?我都從澀谷跑到下北澤了,怎麼還能碰到他?不對,還換了個女孩?
“怎麼了店長?”少年發現不對,疑惑地投來眼神,“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不,抱歉客人。”店長趕忙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兒。
這就是天賦嗎?他一把年紀了還是隻能用酒灌醉自己的單身漢.......
苦澀的味道一直蔓延到手上,似乎想進入可麗餅,但卻被塑膠手套阻隔。
少年聳聳肩,轉過頭繼續和少女聊天。店長一直埋著頭。
滋滋聲消失,兩份可麗餅被端上。
“謝謝。”x2
少年和少女點頭,齊聲道謝,緩緩離開。
望著他們的背影,店長小心地擦汗。
下次還是回東京去吧。
另一邊,雲野悠和喜多鬱代拿了可麗餅,進了旁邊的公園。
“你看,以前我們就是在那裡玩沙子。”鬱代笑盈盈地指向不遠處的沙地。
悠順著她的手望去,也看到了那處沙地,在太陽底下金燦燦的,上面還有幾個孩子有說有笑地堆沙堡。
“是啊.......”他咬了一口可麗餅,“我記得那時候一里認真堆了很久的沙堡不小心被涼踢倒了,她的臉一下子拗起來,眼睛低低的,一副想哭又敢哭的樣子。”
“欸——”鬱代端著可麗餅,側過頭看他,“你還記得呀?”
“嗯嗯,然後涼雙手叉腰,說,雖然是我的錯,但我是不會道歉的。”說完,她笑得直不起腰,可麗餅也跟著一顫一顫。
“結果她就被虹夏敲了一個大包,被我和虹夏拖去給一里繼續堆沙堡了。”他笑著將結局說了出來。
“真是個笨蛋。”
“嗯,是笨蛋沒錯呢。”
兩人默契地點點頭。
他們在樹蔭底下,指著一個接一個的地方,那裡待著幾年前的影子,也有現在的孩子。
那些太陽底下的孩子真是活力旺盛,瘋跑瘋玩著,不把一身的活力傾瀉出來決不罷休。
鬱代笑而不語,輕輕咬下一口可麗餅,草莓奶油的味道順著舌頭一路直下,暢通無阻。
“鬱代。”
“甚麼?”
喜多鬱代轉過臉去,卻見雲野悠用手指輕點著唇角。
嗯?
她眨巴眼睛,愣在原地,就連手上的可麗餅也一動不動。
眼看她沒有動作,雲野悠再次輕點著自己的嘴角。
一陣風吹過,樹蔭搖曳,耳邊,孩子的嬉笑聲無限放大。
她頭髮亂了。
欸?欸欸?甚麼?
她猛地瞪大眼睛。
眼看她還是不明白,於是雲野悠繼續輕點嘴角。
“這裡,鬱代。”
欸!欸欸欸欸——?!甚麼?!
手上的可麗餅開始Z字抖動,她不禁張開嘴,卻好像被扼住了喉嚨,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滾燙從脖子處再一次席捲,一直蔓延到整個腦袋,她的眼睛像一鍋沸騰的粥,開始變得模糊。
kissssssss——?!為甚麼這麼突然?!
她側過臉,呼吸聲變得急促,吐出來的空氣像加特林機關槍一樣密集。胸脯的鼓動比它還要快。
這、這這這怎麼可以呢?!他、他他們.......
她顫抖著將可麗餅雙手捧起,擋在臉前,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不...不可以......”她的聲音輕得像是從遠方飄來似的。
“甚麼?”雲野悠愣了。
又一陣清涼風呼呼的吹過,但鬱代卻沒有因此而涼快下來,反而愈發滾燙,甚至有蓋過太陽的勢頭。
她咬咬牙,閉著眼睛,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這種事情暫時還不可以呀!拜託了!”
最起碼要戀人才行吧?!!電視劇裡都是這麼說的!
“欸?為啥?”雲野悠懵了,“一件小事而已,為甚麼現在不可以?”
他撓撓頭,眼睛眨了又眨。
“什、甚麼?”她渾身一震,呼吸卡在喉嚨裡,手心的可麗餅快要握不住。腦子裡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白茫茫一片。
“這、這不是小事吧?!”鬱代捂著鼓動的胸脯,又羞又惱地盯著他,“悠,你這是怎麼了?!”
“這是天大的事情哦!”
她忍住急促的呼吸,踩著沉重的腳步慢慢靠近,抬起手,畫了一個大大的X。
“現在是絕對不可以的!最起碼現在不行!”她站在雲野悠面前,揚著下巴,努力將眼神聚焦在他身上,但還是忍不住飄忽。
“哈?”雲野悠更懵了,“我只是想說你嘴角有奶油啊,你在說甚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聞言,鬱代一怔。
“欸?”她呆呆地說。
“奶油啦奶油!”雲野悠輕點著自己的嘴角。
她抬起手,輕輕地拂過嘴角,低下頭一看,指尖上,奶油安靜地躺著。
又一陣風呼嘯而過,她站在樹蔭底下,冷汗如廬山瀑布,涼得如墜冰窟。
她抬起頭,呆呆地盯著雲野悠。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她張開嘴,不可置信地喊著,身子顫抖地向後踉蹌。
真的是奶油?!
我...我我我我我我剛才在做甚麼啊?!!!
“那不然是甚麼?”雲野悠歪著腦袋,眉頭微蹙。
“我、我還以為......”
她嚥了咽口水,抱住自己,腿軟忽然軟得想要蹲下,但卻又強撐著站起身,踉踉蹌蹌的,好像鍵位被改了一樣。
我是......笨蛋嗎?
她好想不顧一切地放聲尖叫,又或者逃跑回家,將臉埋進被子裡,肆意地大喊大叫。
她的腦子開始沸騰了。
“哦?”雲野悠朝她逼近,不停挑眉,露出狡黠的笑容,“鬱代,你該不會想的是......”
“嗚——!”她捂住耳朵,瞳孔地震,“我不知道,我不清楚,I Dont Know......”
“吼吼,開始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了嗎?”
可她越是這樣,雲野悠就越想笑,他乾脆將手一拍,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融化了鬱代的理智,最終,她羞恥得“騰——”的一聲大腦爆炸了。
任憑雲野悠再怎麼呼喚,她也不理會了,瞪著空洞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喜多鬱代,再起不能。
.........
橋邊的輕風嘩啦啦吹著,髮絲被輕輕挽起。
鬱代的理智回籠了,她眨眨眼睛,眼前的世界逐漸清晰,夕陽的霞光闖入眼簾。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走到了傍晚。
她低頭,發現自己在一座小橋上,靠在斑駁的石板橋欄,再往下一看,低窪的小河清澈得可以看到河底,此刻它在霞光下波光粼粼,宛若魚鱗。
“喲,”一道聲音傳到耳邊,“醒了?”
她側過臉,雲野悠正一手撐在橋欄上,託著臉頰,輕笑著看她。
風吹得涼絲絲的,鬢間的髮絲輕揚。
她又轉過頭,盯著小河,輕聲道:“嗯。”
“剛剛真是嚇人啊,”見她終於願意回話了,他接著說,“你突然就一動不動了,怎麼叫你不應,跟沒電的機器人似的。”
“不過幸好,只要牽著手,你就乖乖地跟在後面了,”他無奈一笑,“不然我還得揹著你到處跑。”
“嗯,”她點點頭,“抱歉,辛苦你了......”
見她不願意說話了,雲野悠搖搖頭,也看著眼前的夕陽了。
世界安靜下來,耳邊只剩呼呼吹著的風,天邊的夕陽漸漸垂落了。她望著夕陽,怔得出神,滿盈的情感氤氳地瀰漫開來,身子彷彿被填滿。
再過不久,世界就將熄滅,時針就要劃到十二點,這一天宣告結束。再之後,就是新的一天。
“夕陽,”她失神了,“真美啊......”
身上的花邊小白裙也開始黯淡下來。
“是啊,”他點點頭,“真美麗的夕陽啊.......”
可惜......再美的夕陽也總會落幕。
鬱代睫毛一顫。
今天就要結束了呢,真是......不捨啊。
回想起今天的相遇,真是一個閃耀的早晨啊。
她忽然深吸一口氣,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她捧起腹來,眼角都笑出了淚花。雲野悠安靜地看著。
漸漸的,笑聲平息,她直起身子,面向悠。
“謝謝!”她擦去眼角的淚花,莞爾一笑,“今天!我真的......好開心!真的...謝謝!”
夕陽的霞光照在她身上,宛若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紗,美得讓人朦朧。晚風飛越,驚起一片白鴿,她的白裙搖曳,長髮在風中飛揚,輕綿如水。
雲野悠張嘴,嘴皮子嚅囁半天,甚麼也沒說。被震撼得失了神。
海豚在眼前飛越,我看見了最陽光的笑臉。
“今天的靈感,滿得都要溢位來了呢!”她笑著說。
他眼皮子一顫,回過神來了,嘴唇抿住,緩緩低頭。
好時光都該被寶貝,因為有限。
他嘴角輕輕上揚,抬起頭來。
“喂!”悠笑著喊道,“鬱代!今天早上的評價,我想起來了!”
明明離他那麼近,他卻像一個即將離別的輪船上的水手,在夕陽下,朝著岸邊上的女孩一邊揮手,一邊吶喊。
海面躍動,波光粼粼,劃開一道遠洋的浪,輪船嗚嗚嗚的喊。
“是嗎?”她雙手搭在身前,“我很期待。”
“請說吧,我就在這兒,會打起精神,認真傾聽的。”
話雖如此,她雙手卻小心翼翼絞起。
雲野悠卻不知可否,轉身雙手搭在橋欄上,面朝小河流水。
“在我心裡,喜多鬱代毫無疑問是一位超級大陽角,她陽光開朗,還是一位社交達人,不論是甚麼人,她都能很快那打成一片,因為她永遠真誠,永遠友善。她敏感細膩,還會照顧大家的情緒。”
她鬆了口氣,笑了笑。
“在我心裡,喜多鬱代是一個熱情主動的人,打招呼時會高揮手,說話時會洋溢笑容,回答時也毫不敷衍,聲音永遠那麼洪亮,身體彷彿有無限能量。她積極向上,會努力練習,還會為樂隊做貢獻,真令我敬佩。”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雲野悠拖了個長音,“喜多鬱代,是個笨蛋!”
她愣住了。
“在我心裡,喜多鬱代是個笨蛋。明明寫不出詞,還騙我說輕鬆搞定。明明在意我的評價,卻還逞強,假裝不在乎。明明害怕被討厭,還裝出一副甚麼都好的樣子。”
她流出冷汗,下意識嚥了咽口水。心跳得快要飛出來了,有些不敢看他。
“怎麼,你是害怕我知道這些,就會因此而討厭你嗎?”
她身子顫抖,低著頭,抱著手臂。
被發現了?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你是不是......真的討厭我了?”她小聲嚅囁,小心翼翼的,餘光偷偷瞥著他。
“鬱代,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嚇了一跳,沉默兩秒後,咬咬牙,點頭:“嗯......是、是有一點啦......”
“那剩下的是甚麼?”雲野悠轉過身,走到她面前,“請告訴我吧?”
“我...我......”她低著頭,腳有些軟了。好想逃跑。
忽然,她低下的眼簾闖入了一隻大手,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見。
“別騙我了喜多鬱代,”他輕聲說,“我們是朋友不是嗎?讓我再更多的瞭解你吧?”
風停了,河流不再流淌,世界也跟著靜止。
靜止的世界中,唯她緩緩抬起頭,悠的眼眸直直盯著她,緊緊不放。
甚麼啊......這種展開。
她苦中作樂似的笑,內心忽然平靜下來。
她再次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小時候......我好像做甚麼都能做好。交朋友也好,學東西也好,大家都會說‘鬱代真厲害’‘鬱代好開朗’。我就想,那我一定要做得更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後來慢慢就習慣了。習慣被人喜歡,習慣被誇,習慣......做那個‘甚麼都能搞定’的喜多鬱代。”
她頓了頓。
她的腦海裡回放起那一個夜晚,那個練習後的夜晚,悠的師姐指責她的夜晚。
那是她唯一一次被責罵。就在這幾天,寫詞苦思冥想到睡著時,經常夢到這一幕,那個夜晚,和小智上車前的回眸一樣那麼冷。醒來之後全身都是汗,差點喘不過氣,像被人追著跑。
“可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有一天我搞不定了呢?如果我寫不出詞,彈不好吉他,唱不好歌,笑不出來了呢?”
“大家會不會覺得......原來喜多鬱代也不過如此?”
河面安靜得像一面鏡子,映出她疲倦的倒影。
“所以我不敢說,寫不出來也不敢說。怕你們覺得我沒用,怕你們覺得......我不配站在這個樂隊裡。”
“至於我的‘貢獻’......不是樂隊需要我,是我需要樂隊。”
她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笑。
“就是這樣,很蠢吧?”
雲野悠眼眸低垂,摸著下巴。
“這樣啊......”他若有所思地說,“原來喜多鬱代還是一個渴望認可的大笨蛋啊。”
喜多鬱代眉眼低垂:“......是。”
忽然,她有些吃痛,全身一僵。雲野悠的雙手拍在了她的肩上,用力抓緊。
他搖了搖肩膀:“可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大家早就知道了?”
她抬起頭。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你以為你摳小包帶子的時候沒人看見?你以為你笑得太用力的時候別人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
“我們都知道。一里知道,涼知道,虹夏知道。我們都知道你有時候在逞強,有時候在硬撐,有時候笑得比平時更大聲是因為怕自己停下來。”
她眼睛緩緩瞪大。
“可有人因為這個討厭你嗎?”他問,“沒有。”
“沒有人因為這個討厭你。”
她的嘴唇被咬得發顫。
“喜多鬱代,你聽好了。我們喜歡的,從來就不是那個‘甚麼都能搞定’的喜多鬱代。”
“你不是想要認可嗎?”
“那我告訴你,我們喜歡的,是那個會逞強的喜多鬱代,是那個害怕被討厭的喜多鬱代,是那個渴望認可的喜多鬱代,是那個寫不出詞會一個人躲到公園裡咬筆頭的喜多鬱代。”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不是甚麼完美的吉他主唱。你是我們樂隊裡那個會緊張、會害怕、會搞不定的喜多鬱代。是那個明明搞不定卻還要硬上的喜多鬱代。”
“你是我們無可替代的,吉他主唱。”
她站在原地,死死抿著嘴唇,身子用力顫抖,但眼淚卻不爭氣,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想說話,但喉嚨堵得厲害,只能用力搖頭,又用力點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最後,她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
“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的。”
“那......那你們不會覺得我很煩嗎?”
“不會。”
“那我......我還是可以繼續寫歌詞嗎?”
“當然可以,寫不出來我們幫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聲音很小:
“那......那我可不可以,暫時不做那個‘甚麼都能搞定’的喜多鬱代了?”
雲野悠看著她,沒說話。
她等了很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忽然,雲野悠笑了。
“你不一直都是笨蛋嗎?”
她抬起頭,看到他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種......像是看到甚麼好笑又可愛的東西的笑。
她忽然也笑了。笑得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子紅紅的,醜得要命。但就是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
雲野悠安靜地站在旁邊,等她笑完。
夕陽把最後一點光灑在她身上。她的白裙不再發亮了,但她站在那裡,好像比白天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果然,”她背過雙手,“我早上的評價沒錯呢。”
“悠...果然超——可靠的,還很神秘,雖然今天這份神秘碎了大半,但總之就是非常厲害!”
雲野悠摸摸鼻子,只是胸膛挺起。被她看見了,又笑了一聲。
忽然,她嘆了口氣,搖搖頭:“今天就要結束了啊,真是有些不捨呢。”
“不過,我的靈感已經溢位來了——這次是真的哦!”她俏皮地眨眨眼睛。
“是嗎?”雲野悠眉頭一挑,“期待你的新作!”
“會贏的!”
“那走吧,天色也不早了,去吃晚飯吧?肚子好餓,”雲野悠大手一揮,“喜多大王,請帶路!”
“沒問題!包在我下北澤通身上!”她拍拍胸脯,“一定讓你吃個心滿意足!”
下一秒,直接邁步。
夕陽下,兩人的背影緩緩消失......
.......
夜晚,下北澤站,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就到這裡吧,”雲野悠搖搖頭,“前面路人止步。”
他頓了頓,揮手告別。
“再見,期待你的新作。”
她也揮手告別,目送悠的背影離去,忽然感覺空落落的。
嗯!再見,下週再見!
她緩緩捂住自己的胸脯,裡面跳得快要飛起來了。
是因為跑得太快了嗎?還是因為靈感滿溢?亦或者是因為今天太過開心?
她眼眸低垂,嘴角上揚。
都不是。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