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麥噹噹出來後，五顏六色的腦袋排成一排，擠在前面，三個大人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像是保鏢，又像是被放逐的觀眾。
陽光有點曬，後面的大人蔫著腦袋，但前面的國中生們卻像感受不到似的，雄赳赳氣昂昂地走。
涼踢了一腳地上的小石子，蹦到一邊，虹夏笑著上去補了一腳，恰巧和一里踢過來的石子撞到一塊兒，來了個隕石撞地球。
片刻後，他們才肯消停下來。
“待會兒我們去哪裡比較好？”雲野悠吐了口氣，將問題拋了出來，眼神卻意味深長。
“這一點的話得問菊裡姐她們吧？”虹夏一臉疑惑，“畢竟是姐姐們說要請我們的呀。”
此言得到其他三人點頭贊同，涼理所應當地說：“錢包與山田決定一切。”
“滾蛋！”虹夏笑罵。
“說真的，”雲野悠探頭過去，忽然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你們覺得菊裡姐她們的財務情況怎麼樣？”
“不能說富可敵國，起碼也是有點小錢吧？”山田涼淡然道。
後藤一里卻有不同看法，她遲疑了兩秒，輕聲道：“我覺得......不一定。”
“哦？”雲野悠露出狡黠的微笑，“一里有何見解？”
幾人看向她。
一里抿了抿唇，像是在組織語言：“剛剛在麥噹噹的時候，除了伊萊莎姐姐，她們點的東西都很少，特別是菊裡姐姐，只有一個小漢堡和一瓶可樂。”
她頓了頓，腦海中勾勒剛剛的場景。
“吃到一半時，菊裡姐姐還一邊問多少錢一邊翻錢包，她猶豫了一秒，所以我看清了。一沓一千円，剩下的全是零錢、硬幣。”
還在麥噹噹的時候，她就坐在菊裡旁邊，當時吃到一半廣井菊裡向志麻詢問多少錢，打算大人之間AA。最後被志麻拒絕了。
虹夏愣了：“一里......觀察得也太仔細了吧？”
後藤一里害羞地點點頭，默默承受了虹夏的誇獎。
雲野悠笑了，他轉頭看向身後——志麻姐雙手插兜，伊萊莎姐在刷手機，菊裡姐則盯著他們，但在他們對視後，便低下頭了。
“所以？”他又轉回頭。
總感覺他像一個循循善誘的老東西一樣。
一里眼神有些堅定，嘴角微微上揚：“所以我想呀......待會兒我們去的地方，要不要換成那些價效比很高的地方呢？”
鬱代眼前一亮：“你是說，省錢大作戰？！”
“總之就是不想讓姐姐們花銷太大，對嗎？”
一里眉眼彎彎：“差不多啦。”
“說的也是，”虹夏點點頭，“接下來姐姐們還有一場大演出呢，租器械啊，成本啊，說不定後面還有慶功宴呢，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她善解人意地點點頭：“我贊同！”
涼倒有些失望：“欸——我還想去高階餐廳吃晚飯的說！”
“噠咩！”虹夏雙手劃叉。
隨即，虹夏抬起頭望著雲野悠，眉眼柔和：“悠怎麼說？”
其他四人將目光看向雲野悠。
“我怎麼說嗎？”雲野悠摸著下巴，露出狡黠的小月牙。這本就是他想看到的局面，不枉他裝成一個循循善誘的老頭子。
忽然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星期前的回憶。
深夜錄製影片時，手機忽然震個不停。菊裡姐發來一連串醉鬼撒潑的訊息，亂七八糟的。但其中有一句，他記住了——
“沒有錢，甚麼都好難。”
雲野悠輕笑一聲：“我當然是——同意！”
鬱代立馬掏出手機：“我馬上搜尋附近有哪些價效比高的地方！”
作為網路衝浪一把手的陽角來說，簡直輕而易舉。果不其然，兩三分鐘後，她的眉眼就驚喜地一挑。
“找到了！”她將手機遞到眾人面前。
眾人疑惑圍觀，如同乾癟的海綿一樣，很快將手機裡的內容吸取殆盡。
“不錯啊！”雲野悠眉頭一挑，盯著鬱代點點頭，“不愧是我們之中的超級大陽角！”
鬱代噗呲一聲，立馬挺起胸脯，裝成得意的樣子，嘴角卻始終繃不住：“那是！”
“好吧！”只見雲野悠的右手立馬45°朝天一指，“我宣佈，省錢大作戰開始！”
“哦！”x3
“哦。”山田涼提不起興致，她敷衍地應了一聲。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泛出點點淚花：“果然還是好想吃高階餐廳。”
“忍忍啦，”雲野悠湊過臉去，安慰她，“你要真想吃，之後我可以請你搓一頓。”
只是一瞬間——
山田涼的臉就撲了上來，眼睛裡閃爍著無與倫比的光芒，就連那淚痣也熠熠生輝了。
“真的！”她雙手捂嘴，眨巴眼睛，身子扭扭捏捏的，倒真像一個嬌羞的小姑娘了。
雲野悠沒繃住，點頭：“好快的變臉，不過，當然是真的。”
“好，我幹了！”山田涼全身冒出金色的火焰，神色堅毅，沒有任何人能阻擋她幹這一票，耶穌也不能！她說的！
隨後，她轉頭盯著雲野悠，不停地挑眉，對眼前請客的大好人口嗨：“偉大的人類啊，I LOVE Y......”
但話還沒說完，下一秒，她就被虹夏掐住了脖子，頃刻抓走。
“少廢話！走啦！”虹夏眉頭緊皺，紅著臉，惱怒地喊道，“真是的！悠你也太慣著她了吧！”
地板幾乎要被虹夏踏裂，發出了被重物碾壓的砰砰聲。
看著眼前被虹夏掐著脖子帶走的涼，雲野悠愣了愣，忽然，涼在虹夏沒有看到的空隙中，衝他做了個Wink。還挺自信的，前提是請忽略掉那兩朵紅雲。
雲野悠噗呲一笑。
廣井菊裡愣愣地看著他們。
從一開始就看著了，弟弟低著腦袋，和妹妹們擠在一起，是在討論甚麼吧？還是在說笑話？想要加入，但又不知道他們的話題，說不定會冷場吧？
弟弟妹妹們忽然笑出聲來，雖然她沒聽見在說甚麼，不過，是在聊學校裡有趣的事情嗎？真好啊......不像她，在學校就沒有甚麼印象深刻的事情。
忽然，弟弟沖天一指，妹妹們都默契地齊聲響應，真羨慕......這就是從小長大的默契嗎？
“I LOVE Y......”她的耳邊忽然聽到這一句，看了看打打鬧鬧的妹妹們。心裡忽然就涼下來了。
真大膽，她眼眸低垂，這就是青春吧？也許自己這種老女人，一輩子也不可能站在那個位置說出那種話。
旁邊的巖下志麻眉頭微蹙，感覺到旁邊的人有點不對勁。
“菊裡？”她試探性地發聲。
“啊，”廣井菊裡立馬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甚麼事？志麻？”
......是我看錯了嗎？
巖下志麻雙手插兜，抿唇，那雙很筆直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一閃而過的憂鬱，懸在她腦海裡。
“你......算了，當我沒說。”巖下志麻搖搖頭。
她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這個相處了很久的傢伙了。
廣井菊裡不置可否，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瞬的僥倖。
好險啊，還以為被志麻發現了。
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埋在心底就好，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都無人知曉。
畢竟這種事情，叫我怎麼說得出口啊。
三號桌客人的閒話猶在耳邊。她小步走著。
代代木公園，省錢大作戰的第一站。
一排排銀杏樹筆直佇立，黃綠色的樹葉沖天而指，有那麼一瞬間，他們不像是來到了一處公園，倒像是來到一處哨站。哨兵林立。
“這裡嗎？”巖下志麻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銀杏樹，有些納悶，“我還以為你們會更想去那些霓虹燈閃耀的地方。”
“那些地方太壓抑啦，”鬱代望著這排銀杏樹，深深吸了口氣，肺裡頭的灰塵都被淨化乾淨了，“還是這裡乾淨些，感覺全身都被淨化了！”
“是嗎？”
廣井菊裡輕輕點頭，她倒不這麼認為，這裡的綠，這裡的陽光，都太過平淡了，平淡到讓她發睏。
如果是去那些霓虹燈閃耀的地方，比如酒吧，還能透過喝酒來獲取快樂，但在這裡甚麼都沒有。
正好，幾位跑者喘著氣越過幾人，一邊大喊為了箱根驛傳，一邊慢慢奔跑。帶來的汗水與熱血像風一樣沸騰。
“看，姐姐們，”鬱代捂著胸口，一臉感動，“為了箱根驛傳，多熱血！這些汗水，陽光與熱血，才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國中生們默契點頭，同樣一臉感動。
巖下志麻流下一滴冷汗，有些無語：“你們開心就好，就怕你們為了省錢而找這些無聊的地方。”
“怎...怎麼會呢？”鬱代臉上的感動僵了一瞬，她連忙轉移話題，“聽說那邊的青草地上有人租借飛盤！”
她想起手機上的內容，立馬指向一個地方。
其他人比她稍好一點，雖然被戳破了，但還能繃住。
“飛盤？”伊萊莎眨眨眼睛，很快面色一喜，“啊，這個！我在高中的時候玩過！”
鬱代眼見有人接腔，立馬貼上去將話題接下來，她一邊是啊是啊，一邊向其他人眼神示意。
眾人會意，立馬帶著菊裡和志麻小跑向某處地方。
某處銀杏樹林中，空出了一大片青草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其奇特的形狀就像被群山包圍的盆地。
而盆地裡，就支著那麼一個小攤，顏色各異的飛盤整齊排成一排。
“500円半小時。”廣井菊裡輕聲念著招牌上的內容。
與其他地方比起來確實很有價效比。
500円，差不多4盒鬼殺酒。她腦海裡浮現出這麼一句話。
她搖搖頭，算了，弟弟妹妹們開心就好。
“500円，”鬱代的眼睛幾乎鑽進手機裡，“和攻略上說的一樣，確實很便宜！”
“還是有點小貴......”虹夏眉頭微蹙，摸著下巴，有些不甘心，“這麼小一個盤子要500円？”
她抬起頭，盯著攤位後面的店長：“店長，不可以再便宜一點嗎？”
一旁的菊裡認可地點點頭，心裡卻默默嘆氣，自己連砍價都不敢。她掏著錢包，指尖攥著一張一千円，卻在等待虹夏的成果。
志麻和伊萊莎張開嘴，都想勸阻虹夏，想說沒關係，她們不缺這點錢，你們開心就好。
可下一秒——
“店長，我們人多，減點吧？”雲野悠走到虹夏身旁，為她助陣。
“那個......這是小本經營，”店長用手帕擦汗，尷尬笑道，“很抱歉，恐怕沒辦法，我還靠這個吃飯......”
呼——
菊裡吐了口氣，手上攥著的一千円緩緩露出水面。
看來就到這裡了。
“店長，我們買一個小時的話，有沒有優惠？”山田涼也走到虹夏旁邊，神色淡然。
“店長，350円可以嗎？”鬱代笑了笑，走上前，向店長晃了晃手中的手機，“我的推特上有263個粉絲喔，我可以發推特幫忙宣傳！”
“是，麻煩你了，店長。”後藤一里想不到還能補充甚麼，就站在悠旁邊小心翼翼地鞠躬。
虹夏愣了愣，緩緩抿唇。她沒有回頭，但很快嘴角上揚，她盯著老闆：“350円可以嗎？”
她的身邊，站著一群同伴。安心感油然而生。
店長猶豫半天，擦著汗的手帕一滯，他咬咬牙：“400円！”
此言一出，國中生們胸口間那種緊張的氣一下子鬆了，他們吐氣，他們相望，他們默契地都噗呲一聲，半空中，五隻手互相共鳴，響聲好像能擊穿雲霄。他們在慶祝團結的勝利。
“成交！”x5
他們默契地一錘定音。
廣井菊裡神色複雜地掏出那張一千円遞給店長。
笑得這麼開心嗎，明明才兩百円。她看著互相擊掌的弟弟妹妹們。
沐浴在陽光下的他們笑得那樣燦爛，真奇怪，明明也不過省了兩百円，卻搞得好像是省下了千億資金。
很快，那隻價值千億的飛盤在草地上飛舞，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半圓，美妙得如同女孩的眉毛。
“成功到手！”伊萊莎猛地一躍，抓住了那個飛盤，沾沾自喜地大喊，“志麻！”
作為看過運動番的二次元萌宅，她也曾有過熱血沸騰的三分鐘熱度，在學校的體育課上體驗完了所有運動，但最後卻鍾情于飛盤。
因為飛盤正適合她這個廢宅，動得少。
“哦！來了！”巖下志麻張開腿，雙手高高舉著，眼睛像銅鈴一樣瞪著半空中的飛盤，就要接過。
但下一秒，雲野悠一個飛撲直接攔截，他挑釁似的衝志麻眨眨眼睛，輕笑：“抱歉啦志麻姐，我可不能將勝利拱手相讓啊！”
說完，他立馬朝著不遠處的後藤一里丟去，“接著一里！”
巖下志麻愣愣地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噗呲一聲：“不錯嘛小鬼。”
她將自己的棒球夾克立馬脫下，往廣井菊裡的方向用力一丟：“接著菊裡，幫我看好，我要讓這群小鬼們見識一下甚麼是大人的力量！”
有意思，敢挑釁我。
她收回之前的想法，這裡還挺有意思的。
廣井菊裡愣愣地接過夾克，疊都不疊一下就胡亂塞進懷裡。
她放棄了這個所謂的飛盤運動，只是躲在陰影裡，蹲坐在地上，雙手捆住腿，當一個合格的觀眾。
剛開始的時候，她試著融入弟弟妹妹們，試著上場跑了幾圈，但很快就氣喘吁吁，胸口鼓得像雷鳴，眼前的世界都模糊了，只好退場。老老實實當觀眾。
放鬆下來的她將下巴墊在膝蓋上，輕輕搖晃，神色啞然望著弟弟妹妹們擊掌，跑位，捉飛盤的身影，他們揮灑的汗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陽光啊，汗水啊，青春啊，這些都已經和她沒有關係了吧？像她這種渾身散發著酒臭味的大人，只要碰上一點就會尖叫著倒下吧。
可為甚麼，志麻她們會玩得這麼開心呢？
漸漸地，她入了迷。
一個小時很快流逝，滿身是汗的志麻喘著氣朝她走來，胸間不斷起伏。
“呼——”志麻抹了抹頭上的汗水，從菊裡懷中掏出自己的夾克，酣暢淋漓地喊道，“偶爾也要運動一下才行啊，全身心都痛快了！”
“哈哈哈，不錯！”伊萊莎雙手叉腰，神氣十足，“像我們這種職業樂手，就更需要運動了！酣暢淋漓！哈哈哈哈哈！”
她仰天長笑，忽然回到了看完運動番的那個下午，全身心都熱血沸騰！
但半天都沒有回應，志麻疑惑地低下頭，輕輕拍了拍菊裡的肩膀：“菊裡？”
“啊？”廣井菊裡全身一激靈，立馬回神，愣愣地看著兩人。
“怎麼了？”志麻眉頭緊皺，還是感覺怪怪的。
“沒，沒事，”菊裡的反應過來，尷尬笑道，“剛剛睡著了。”
志麻沉默兩秒，點頭：“行，那醒了嗎？還行吧？我們換個地方咯？”
廣井菊裡笑了笑，緩緩起身，拍了拍身下的灰塵：“沒問題的！走吧！”
另一邊，國中生還是大汗淋漓的樣兒。
“一里，剛剛那一招不錯啊！”雲野悠跟一里擊了個掌，喘著氣，神色讚揚。
“嘿嘿嘿......是悠傳得好啦......”一里害羞地撓頭，傻笑連連。
“涼你剛剛跑的甚麼呀，”虹夏扯著衣領扇風，瞪著貓貓眼，“飛盤都撲空了！”
“是鬱代，都是她傳歪了，”山田涼別過臉，一本正經地甩鍋，“看你乾的好事！虹夏都生氣了！”
她盯著鬱代，義正言辭。
喜多鬱代尷尬地指著自己：“我嗎？”
虹夏眼角一抽，額頭長出井號：“喂！你這傢伙！”
巖下志麻走了過來，將夾克甩到肩上，身上的短袖都溼透了，黏在身上修出了姣好的曲線。菊裡和伊萊莎走在身後。
“換地方咯，”志麻眯著眼睛，十分愜意，胸間不停起伏，“想好要去哪兒了嗎？今天一次玩個爽。”
她將劉海向後一抓，又酷又颯。
“嗯！”鬱代笑了笑，“決定好了！”
“這麼快？”志麻眉頭一挑，“早就計劃好了？”
惹得國中生們捂嘴輕笑。
“嘻嘻！”鬱代俏皮地眨巴眼睛，“不告訴姐姐！”
“哦？看來早就決定圖謀不軌了啊？”志麻噗呲一聲，單手叉腰，輕笑搖頭，“好吧好吧，那姐姐們也只好唯命是從了。”
伊萊莎捂嘴輕笑，眉頭一挑一挑：“那就放馬過來吧！”
躲在後面的廣井菊裡默默地笑了笑，好像不笑就不合群似的，同時也默默打了個哈欠。他們都還這麼精神，就連志麻和伊萊莎也一樣，可她早就困了。
伊萊莎餘光瞥到菊裡打哈欠的樣子，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微微上揚，像一個熱血笨蛋，拍了拍菊裡的肩膀：“菊裡也和我們一起衝吧！”
廣井菊裡微微一愣，抿唇點頭。
真有幹勁啊。她在心裡默默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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