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從窗縫間溜進,將房間充填。
昏暗的房間中,明亮的膝上型電腦螢幕是唯一的光源,隱隱約約反映出一張淡然的臉,眼角旁清晰可見一枚淚痣。
又熬了一個夜。
山田涼毫不關心地盯著電腦螢幕。
螢幕中的網頁還未載入完畢,她就熟練地點開某人的頻道,最新一期的影片落入眼簾。
滑鼠指標在封面的少年上懸浮了幾秒,靜靜點選。
山田涼的瞳孔裡反射著那個封面,一臉淡然點開頁面,慢慢地,頁面載入完畢,影片緩緩播放。
忽然,她的眼睛很快瞪大。
“觀眾朋友們大家,這裡是在日本的Yuu,今天我們來玩一個Demo......”
溫潤的華語從耳機裡慢慢鑽進她的耳膜,她聽不懂,但她卻知道少年在說甚麼。
因為,影片中的華文字幕下,赫然佇立著一排日文字幕。
山田涼慢慢抿唇,瞪大的眼睛緩緩恢復,她又變成那副淡然的樣子了,只是一口氣長長舒了出來。
心臟莫名有一種被甚麼包裹住的感覺。
山田涼的眼眸漸漸低垂,沉默不語。
房間安靜下來,只有耳機的聲音一直縈繞。
她轉過頭來,望著窗外,點點星光閃閃。
夜深了。
忽然的,她摘下耳機,將電腦關機,慢慢站起身,縮排了被窩裡......
第二天。
下北澤,某家小練習室裡,微弱的樂器聲緩緩透出斑駁的木門。
慢慢的,那聲音小了。
門後,吉他上的指尖停了下來,接著,那把吉他就被放架子上。
“休息一下吧,”雲野悠嘆了口氣,慢慢從兜裡掏出一小包紙巾,放在木桌上,“紙在這裡。”
說完,他就捻出一張紙給自己擦汗。
聞言,吉他,鼓,貝斯也都停了下來。
“呼~”虹夏緩緩嘆了口氣,搖搖頭,“好......”
她將手中的鼓槌老老實實地放回架子上,與記憶裡的位置一點不差。
她起身走到木桌前,低著頭抽了一張紙。
“最近的天氣真是太熱了呀,”虹夏滿頭大汗,神色萎靡,呆毛的邊緣已經開始慢慢融化,“偏偏練習室的空調出了問題......”
山田涼默默點頭,貝斯好像吊在她身上似的,將她的身子壓彎。
“我需要空調......”她的聲音低得像從遠方飄來。
其餘兩人也大汗淋漓,不住地朝自己扇風。
七月初,夏天正值鼎盛,天氣熱得空氣都扭曲了,還不僅如此,這家練習室的空調不知道發甚麼神經,吹個風都氣喘吁吁的,時不時摻著一絲熱氣。
面對此等困境,雲野悠也只得低下他的腦袋。
“虹夏......”雲野悠同樣神色萎靡,“店長那邊怎麼說?”
早在之前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作為隊長的虹夏就自告奮勇地小跑出去,最後卻嘆著氣回來。
聞言,虹夏抿著唇,大腦好像熱得超載,短短一句話居然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啊......”她微微張嘴,一滴汗水滑落臉頰,眼神渙散,“店長說......維修師傅這幾天不上班......過幾天再解決......”
山田涼瞪大眼睛,像一個僵硬的企鵝,慢慢轉身,瞪著那個空調。
她像一個怨婦:“那我們就這麼熱著?可惡!我們在練習,你突然壞掉......這不是搗亂嗎!”
雲野悠眼角一抽:“壓力一個空調?而且人機又不是不製冷,只是吹的風比較熱而已......”
山田涼還想說些甚麼,卻被一道聲音打斷。
那空調忽然像一架啟動了的拖拉機,“咔咔咔咔咔”的響個不停,最後“嗶——”的一聲,不再吹風。
幾人面面相覷,練習室內的空氣瞬間沉默了幾秒。
“好了,”雲野悠突然噗呲一聲,釋懷地笑了,“現在壞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著空調,看著眾人,表情崩壞得像某個嘴裡說著海的那邊是甚麼的少年。
片刻後,除了虹夏以外,揹著樂器的幾人站在練習室門口的陰影處,眼神呆愣地望著亮得眼睛都要瞎掉了的世界。
耀眼的陽光從天上砸下來,街道被灌得空氣扭曲,旁邊,深綠的樹蔭一動不動,上面寄託著盛夏的蟬鳴,叫得讓人生煩。
此情此景,幾人再次面面相覷,異口同聲:
“去吃冰激凌!”
盛夏的蟬依然叫個不停,扭曲的空氣中,幾道人影漸漸浮現。
沉悶的腳步在被綠蔭覆蓋的街道上飄浮,不遠處,一副熟悉的招牌映入眼簾。
託了盛夏陽光的福,招牌上面斑駁了的“秋天雜貨鋪”閃閃發光。
店內,吹著空調的秋子奶奶和伊地知太太正有說有笑,餘光忽然瞥到了幾道緩緩飄進門口的身影。
“哎呀?”秋子奶奶微微睜大眼睛,嘴角上揚。
剛一進門,山田涼就背上的貝斯隨意地丟在地上,一溜煙就衝了過來,隨即揚起下巴,張開雙手。
“爽!”她閉著眼睛,喊道,“這才是活著的感覺!”
冷氣笑呵呵地將她擁入懷中,只一瞬間,她身上的所有疲勞都消失了。
見此情形,秋子奶奶和伊地知太太面面相覷,忽的都噗呲一聲,輕笑搖頭。
雲野悠等人也沒好到哪裡去,只是慢了山田涼幾步。
他們杵在這裡,張開雙手,又是揚著下巴,又是閉著眼睛,一個個好像都從肖申克監獄裡剛逃出來似的。
“小朋友們,”秋子奶奶哭笑不得地向他們招手,“來裡面坐,來,奶奶這邊還有很多很多位置。”
伊地知太太笑盈盈地起身,將幾人帶了進來。
剛一落座,幾人便放鬆下來,神態各異。
虹夏雙手撐地,眯著眼睛,小嘴微微張著,呆毛重新活了過來,一晃一晃;一里抱著吉他,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快睡著了;悠則一動不動,像在充電。
“瞧你們的樣子,”伊地知太太輕笑搖頭,“熱壞了吧?”
“那可不!”山田涼像終於找到救星一樣,一邊抹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一邊訴苦,“我們差點死在那裡......”
幾人緩緩坐下,將夏天的憋悶都盡數道來。
秋子奶奶和伊地知太太都笑眯眯地望著他們,像一個聽眾,默默傾聽他們的抱怨,時不時點頭附和。
雲野悠聽著身邊嘰嘰喳喳的聲音,眯著的眼睛慢慢睜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週就是池袋音樂節了,菊裡姐那邊,也不知道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搖搖頭,沒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