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半,廣播準時響起男女混合4x100m開始檢錄。
更衣室內,雲野悠輕輕一扯衣領,將身上的接力服緩緩捋直。
陰影下,他淡淡地望著前方。
五條空蹲在地上繫鞋帶,不住地喘氣,繫了三次才繫好;小石林香低著頭,不停來回踱步,嘴上唸唸有詞;後藤一里抱著手臂,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只是指尖微微發顫。
“走吧。”
陰影中的雲野悠淡然開口,神情模糊不清,唯有那雙淡漠的灰瞳直直刺向前方。
五條空緩緩站起身,小石林香停下腳步,後藤一里抬起頭,三雙眸子都直直望著他.......
烏泱泱的更衣室外,一陣風先聲襲人,緊接著,第一個步伐緩緩跨出門檻,護欄旁的應援隊們立馬瞪大了眼,掙紅了臉,振臂高呼,加油吶喊聲不絕於耳,要將雲霄捅破。
跨出門檻的選手一個跟著一個,互不併肩,各自活動關節,被烈陽所聚焦的他們就像眾星捧月,嘴角上揚,光影在臉上刻下銳利的鋒芒。
“他們怎麼還不出來?”
護欄旁,那個說要拉雲野悠參加騎馬戰的男生眉頭微蹙。
“要耐心,石田同學,”班主任潮田渚盯著熱鬧的更衣室門口看,嘴角微微上揚,“畢竟最後亮相的,才是主角,正所謂壓軸出場。”
拴著繩的攝影機掛在他脖頸上,指尖在表皮輕輕磨蹭。
旁邊端著水箱的津田隆利流下一滴汗水:“老師,您這是動漫看多了吧?”
潮田渚嘴角微微上揚,不置可否。
這時,攝像機鏡頭反光一閃而過,映出了四道熟悉的身影。
“啊,”潮田渚打起了精神,眼皮子微微瞪大,“來了。”
漆黑的通道中,唯有前方那一抹光點清晰可見。
清脆的腳步緩緩響起,那光點越睜越大,最後竟被撕裂,明亮無比的世界頃刻撞入眼簾。
陽光讓雲野悠的樣子逐漸清晰,畫面定格在他走出更衣室的一瞬間,黑髮輕揚,神色淡然,被髮絲遮住的陰影下,眼眸愈發深邃,一縷自信如波濤般流轉,但很快也如波濤般潛入海底。
在他身後,是後藤一里等人,努力挺起胸膛。
鶴立雞群的身高讓班級裡的眾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最前面的男生甚至高舉班旗,搖旗吶喊:“加油啊,為我們一班爭光!”
潮田渚端起攝影機,甚麼也沒說,只是一邊笑一邊咔嚓咔嚓拍個不停。
後藤一里等人難以招架班級的熱情,嘴角微微上揚,朝他們揮手。
這種感覺,也不錯啊。
後藤一里抿著唇,心臟好像被扎入一根腎上腺素,剛剛還有些僵硬的肢體一下子就活絡起來了,暖洋洋的。
“別緊張,將我們平時練習的成果全都發揮出來。”
雲野悠微微扭頭,輕聲道。
他輕輕舉起拳頭。
“還記得嗎,潮田老師說,我們是全校最快的。”
三人盯著那個拳頭,沉默了兩秒。
“嗯!”後藤一里抬起手,輕輕碰拳,“將我們的練習成果,全部展示出來!”
小石林香也輕輕碰拳,她長舒一口氣,抿唇:“加油!”
五條空沉默兩秒,隨即噗呲一聲,重重碰拳。
他的眼眸直直望著雲野悠,嘴角上揚:“會贏的!”
“戰前的勝利宣言?”雲野悠噗呲一聲。
四人緩緩笑出聲,身上的那股壓力很快一掃而空。
在裁判催促上場後,雲野悠才緩緩收斂笑容,淡然中帶著一絲自信。
“加油!”他輕聲道。
“加油!”x3
四人走上賽場。
每一輪專案都由一年級的學生率先上場,這一次也不例外。
雲野悠緩緩站在自己的起點,他回過頭,看到了自己的隊友也緩緩落位,輕輕點頭。
六條跑道,正好對應他們一年級六個班。
起點處,五條空蹬了蹬腿,裁判在他旁邊打了個哈欠。
很快,終點的工作人員高高舉起一根紅色的小旗幟,只一眼,就叫這個裁判打起精神來。
“各就位——”
這聲音像是一道命令,五條空瞬時彎下腰,手上的接力棒緩緩繃緊,眼神一凝準備起跑。
卻不料此時,一道目光直直看著他的背影。
別緊張,別緊張!
那男生手中的接力棒瘋狂顫抖。
那個人,最多半程,就會洩力!
況且,這可是男女混合接力賽,魔王再能跑,他也不能代替所有人跑完全程!
一滴汗水悄然打在跑道上。
只要我,只要我們能領先其他三人!
跑最後一棒的盛治,未必不能跑贏那個魔王!
“預備——”
裁判的喊聲傳入耳中,此刻,樹上的蟬鳴陣陣響起,卻被護欄旁的震天吶喊輕鬆淹沒。
“三班加油!”
聞言,那男生長舒一口氣,調整跑姿,忽然平靜下來了。
他直直望著前方,第二棒的起點,隊友的手正蓄勢待發。
是啊......
我們可是......
1分01秒32的三班啊!
“砰——”
發令槍咆哮,所有第一棒選手奮力蹬腿!
順利出行!
那男生嘶吼般抬起頭,卻愕然發現——
五條空的背影,是那麼遠!
很好!
狂風中,汗水四濺,五條空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順利出行!
接下來,交給我,交給老師口中強勢的“前半程”吧!
這一刻,他的大腿猛地蹬地,身形再度快了幾分,揚起一陣飛沙!
一班的同學眼前一亮,拼命吶喊,班主任潮田渚端著攝影機,嘴角上揚,瘋狂按下快門!
他卻充耳不聞。
就連班級的吶喊聲都追不上他!
飆升的腎上腺素融入他全身,此刻他就如剛從封印中掙脫,全身細胞都吶喊著自由!
他在眾人的絕望的眼中一騎絕塵。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這根本沒有人能接近,根本沒有極限的跑法!
五條空極力掩住上揚的嘴角。
——無下限跑法!
向後看的後藤一里與小石林香下意識攥緊拳頭,雲野悠輕輕點頭。
但此法缺陷也很大,身為普通人的他,最多隻能撐到半程,而此刻,到了!
半程一過,乳酸慢慢淌了出來,灌進全身肌肉乃至五臟六腑,速度漸漸地慢下,甚至腰斬!
不行啊,還不能在此倒下!
五條空咬著牙,手中的接力棒在狂風中震得嗡嗡作響。
用出全力,不留遺憾!
更何況,我的隊友,還在等我!
身後的人與他正相反,一個個眼睛亮得跟看到希望一般,其中,那三班的男生最為狂喜!
如我所料,如我所料!
他的嘴角根本抑制不住,跑法也越發狂野!
前面那個傢伙,沒力了!
接著,他輕蔑地瞥了一眼身後的傢伙們。
一群弱者!
就憑你們也想與我並肩?
腳步鬆散,擺臂無力,眼神渙散!
與我並肩?做你的美夢!
他將牙狠命一咬,上半身更加下沉,步伐拉大,整個人如飛機頭一般,將流水型的破風能力貫穿到底!
五條空嚇了一跳,旁邊突然竄出來瘋狗一樣的傢伙,瘋狂撕咬著前方的空氣。
但那男生不聞不問,此刻他瞳孔充血,直直瞪著隊友的手!
處於第二棒的三班女生,很快扭頭,吐了一口氣。
絕對不可以,浪費那傢伙的努力啊!
她緩緩小跑起來。
很快。
啪——
接力棒被狠狠打在女生的手上,她來不及痛呼一聲,被平日訓練灌滿的雙腿就蹬了起來!
那男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呲牙咧嘴,但眼睛卻直直地瞪著女生,見到她跑起來後才鬆了口氣,放鬆躺在地上。
好!領先!
她咬著牙,邊跑邊忍不住為手中火辣辣的疼痛低聲哀嚎。
小石林香見此情形,額頭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她的手焦躁不安地顫抖起來。
啪——
在被更多人追上來之前,五條空忍著乳酸堆積的痛苦,將接力棒打在小跑的小石林香手上。
手中感覺到接力棒熟悉的形狀,小石林香眼前一亮。
她像是感受不到火辣辣的疼痛一般,嘴角微微上揚,兩腿一蹬,就要加速!
突然!
剛剛還在因為焦躁不安而顫抖的手,猛地一鬆!
接力棒應聲倒地!
小石林香愕然扭動,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落地的接力棒!
一剎那。
世界變得空白,接力棒越來越慢,在地上發出了被慢放百倍的聲響。
而後,周邊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來不及抱怨了!
她忍住心臟的收縮,將牙狠命一咬,就要緊急剎車,翻身去捉那滑溜的接力棒!
但她犯了一個錯誤,立即剎車,將造成側翻的後果!
果不其然,她腳底一空,膝蓋著地,接著整個人倒在地上。
這一瞬間,五條空,後藤一里,雲野悠乃至一班的所有人瞬間瞪大眼睛。
這一刻,千軍萬馬“避”白袍,有的人順勢超越!
小石林香來不及痛呼,她猛地抬起頭,小小的沙礫從額頭滾下,臉上灰撲撲的痕跡被那雙眼睛溢位的不甘炸開!
一班的同學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更有些感性的女生下意識流出淚水。
潮田渚卻仍然保持著端相機的動作,鏡頭忠實地對準倒地的小石林香。
她的嘴唇被咬出血,倒在地上的身子往前一撲,長長伸出的右手抓住接力棒。
抓住了!
她單手一撐,很快起身,膝蓋的疼痛直衝腦門,不住打顫。
沒時間喊痛了!
此刻,最後一個人將她超越,一班徹底淪為倒數第一。
她直直瞪遠去的大勢,那打顫的膝蓋猛地蹬地,刺骨的疼痛透過神經傳導進腦海,可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再度奔跑!
跑道上已經蒸發了的汗痕,緩緩飄起,拼湊出四人努力練習的畫面。
大家都努力了這麼久,怎麼可以,被我一起拖倒在這裡!
她踉蹌的步伐越來越堅定,越來越平穩,越來越快。
奔湧的腎上腺素讓膝蓋漸漸穩定,不再打顫,記憶中,那個逃離畢業相簿的女孩發出不甘的怒吼!
咔嚓——
反擊的小石林香,定格在鏡頭之中。
潮田渚眉眼彎彎,望著鏡頭上定格的照片輕笑。
真是一張好照片啊......
後藤一里下意識心裡一縮,她狠狠抿著唇。
其他第三棒的選手起跑時掀起一陣風,颳起她耳間的髮絲,可她只是緩緩轉身,向後伸手,漸漸小跑起來。
啪——
接力棒的形狀,在她手上瞬間清晰。
我,收到了。
後藤一里抿著唇,世界空白了一瞬。
一滴汗水滑落小石林香上揚的嘴角,下一秒,完成任務的她膝蓋瞬間失去知覺,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不能回頭。
後藤一里猛地蹬腿,所有色彩像絲線一樣一絲一縷地從她身後闖入,在她身前逐漸編織出一個燦爛的世界。
一滴汗水打在跑道上,頃刻吹飛!
後藤一里咬著牙,眼眶紅潤,手中的接力棒緊得劇烈顫抖。
不能回頭!
強風吹拂她耳間的髮絲,那高馬尾在風中流淌。
林香摔倒的畫面,往日和隊友一起練習的畫面,在她腦海不斷浮現。
她昂起頭,滴落的汗水流下眼眶,頃刻間粉碎,她的眼中,爆出無與倫比的熾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