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太陽就已經展露出了酷熱的一面。
操場上彩旗飄飄,廣播已經開始迴圈播放特定的曲子,激昂的節奏,如機關槍密集的鼓點,青春少年的熱血一下子被勾了出來。
但這都和雲野悠沒有關係,他站在班級隊伍裡,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畢竟他是少年,卻又不是少年。
陽光曬得人發暈,衣襟悄然被汗珠打溼,他嘆了口氣,眯著眼睛看向主席臺,禿頭校長正在上面釋出他的長篇大論,好像這是他的王位,不肯輕易下場。
最終這個禿頭校長也難掩頹勢,掏出手帕將汗一擦,舉著話筒禪讓了他的王位。
“下面,由學生會長致辭——”
而云野悠的思緒已經飄到九霄雲外,時不時打了個哈欠。
就在這時。
“悠。”
他微微側頭,後藤一里站在他斜後方,粉色的高馬尾在陽光下泛著光輝。她今天把頭髮扎得很高,露出白皙的後頸,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汗水沾溼。
“怎麼了?”他壓低了聲音,那原本因為發呆而渙散的瞳孔很快聚焦。
“沒......沒甚麼,”一里抿了抿嘴唇,低下頭,“就是......加油!”
人群中的她小心翼翼地攥起小拳,朝著雲野悠輕輕地揮了揮。
雲野悠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上揚:“你也是。”
他學著一里攥起拳頭,輕輕回應。
旁邊卻傳來一道細小的嘆息。
雲野悠轉頭,看到津田隆利正站在隊伍前面,微微駝著腰背,捻著班級號碼牌的手輕輕顫抖,時不時一聲嘆息。
“怎麼了?”雲野悠眉頭一挑。
“沒甚麼,”津田隆利頭低了低,聳聳肩,“只是在想,運氣有夠衰的,明明在開班會的時候都埋頭下來了,還能被抽到我拿號碼牌。”
雲野悠輕笑搖頭。
開幕式終於結束,各班開始分散到各個比賽區域。經過津田隆利身邊時,雲野悠聽到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終於結束了......手好酸,再站下去我都要死在這裡了。”
雲野悠不置可否,當務之急是要去100m檢錄處檢錄。
老師所交代的任務,還是需要提上心來。
九點整,隨著幾個嬉笑的少年蹬著腿上了跑道,100米預賽正式開始。
作為最簡單暴力,也是最具有觀賞性的專案,僅僅只是上道這一環節,周邊圍著的人群就已經熱血沸騰起來了,更有幾個熟絡的少年站在跑道旁,邊拍著胸膛邊對跑道上的選手搖旗吶喊,只一瞬間,操場中間的足球場上的雜草便瀰漫起清香。
嗶——
短促而又刺耳的口哨聲穿破上空,那幾個沸騰的少年咬著牙,梗著脖子,像狂奔的野狗一樣奔向雜草灘。
望著他們拼盡全力的樣子,雲野悠默默嘆了口氣。
只是幾句鼓動,就能讓他們拼命。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個也會為一場比賽熱血沸騰的自己。
但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當最後一個腳印踩上終點線時,起點的裁判便讓等待的雲野悠眾人踏上跑道。
他將關節弄得咔咔響,站在起跑線前,活動了一下腳踝,神情淡然。
但旁邊幾個少年緊張得直咽口水,一顆心緩緩落入了深淵。有人甚至在小幅度地發抖。
怎麼會和這個魔王待在同一個小組?!
體育課上被拉爆幾十米的恐懼歷歷在目。
百米の魔王!
在同齡人中簡直降維打擊!
這樣強勁的對手,壓根沒有一個少年願意與他肩並肩!
但事到如今,他們也只好長舒一口氣,咬著牙,重重踏在起跑線上。
“各就位——”
雲野悠蹲下,雙手撐地,埋著頭的他眼神悄然緊鎖。
觀眾席上,後藤一里緊緊攥著小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身影。宮園薰和岡崎汐站在她旁邊,也在看。
見此,想著要活躍氣氛的宮園薰輕輕拍了拍一里的肩膀。
“一里你緊張甚麼呀?”宮園薰打趣道,“又不是你跑。”
一里抿著唇,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那小拳攥得更緊了。
一滴汗水悄然滑落衣襟。
“預備——”
再見少年拉滿弓。
發令槍“砰——”的一聲炸響。
拉滿的弓瞬時折彈,雲野悠便如離弦的利箭般狠命刺出,劃破長空。
漸漸地,那幾名被迫面對魔王的少年便只能絕望地盯著那道冷酷的背影,咬著的牙兀地一鬆,被迫面對“大差”的殘忍事實。
一里甚至沒反應過來,那道身影就已經到了終點。
她的胸脯微微起伏,眼睛眨了又眨。
“好...好快.......”
宮園薰瞪大眼睛,張大了嘴巴:“這.......這就結束了?”
岡崎汐原本也微微張著嘴巴,但餘光卻瞥到了一里的樣子。
“一里,臉紅了哦?”岡崎汐笑盈盈地看著一里。
“沒、沒有!”一里下意識反駁,但那顫抖的聲音是那麼虛,耳根也已經紅透。
跑道上,雲野悠衝線後慢慢減速,回頭看了一眼觀眾席。
他知道一里在哪個位置,朝著那位置輕輕揮了揮手。
一里對上他的視線,微微一愣,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只剩下胸脯在輕輕鼓動。
這時,旁邊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贏了比賽還要撩妹,真忙啊。”
一里轉頭,看到津田隆利不知甚麼時候站在旁邊,一臉無奈地捧著一小箱礦泉水。
他嘆了口氣,緩緩從箱中取出一瓶水。
這是被任命為護水大將(簡稱送水的津田)的職責。
“津田同學......?”一里眨眨眼睛。
津田看了她一眼,把水遞過去:“麻煩你送雲野同學了,請允許我偷個懶,謝謝。”
一里愣愣地接過水,等反應過來時,津田丟下一句“為甚麼我總要做這種麻煩的事情啊”就走遠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又看了看跑道上那個正在和同學說話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
望著旁邊的那幾個少年喘著粗氣,接過他人的毛巾以及噓寒問暖的樣子,雲野悠輕輕搖頭。
他在眾人半是驚訝半是敬佩的眼神中下了跑道,隨手抓了一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微微泛著溼意,僅此而已。
然而這時,他忽然抬起眸子,卻見烏泱泱的人群中,一道粉色高馬尾的身影朝他小跑來。
“悠!”
她一手攥著純白的毛巾,一手攥著一瓶水,嘴角高高掛著,眼睛則微微眯起。
雲野悠下意識嘴角上揚。
待跑到跟前時,她才停下腳步,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則顫抖地一直向上挑,將毛巾輕輕蓋在了雲野悠的頭髮上,像是在為這個跑了第一的少年提前加冕王冠。
“好厲害!”
雲野悠微微一愣,接過水,擰開瓶蓋。
他輕輕一抿,乾澀的喉嚨一下子亮開,那涼涼的水一直潤到心扉,慢慢變熱。
他抬起頭,看著一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謝謝。”
一里搖搖頭,嘴角彎彎的。
這一刻,他忽然才感覺自己跑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