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噹——
列車的震盪讓車上的雲野悠稍稍回過神來。
這是一輛開往熊本縣的列車，就在今天一大清早，雲野一家人就踏上了熊本縣的路途。
他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老爸——他倚著車窗，佈滿血絲的眼睛投向窗外，腦袋在想些甚麼猶可未知，但那眼睛很長一段時間才眨一下。
老媽坐在老爸旁邊，輕輕挽著他的手臂，頭卻很低著，似乎也在思考些甚麼事情。
他望著父母那十指相扣的雙掌，也學著兩人再度沉思起來。
老爸是在想爺爺的事情嗎？
親人的離去是甚麼樣一種感覺，他並不知曉，不過那一定很傷心，是足以讓人們哭出來的傷心。
不過，奶奶那通電話卻很奇怪啊......如果是來向老爸報備爺爺去世的話，那為甚麼奶奶的聲音聽起來那麼高興？
他又瞥了面無表情的老爸一眼，思緒卻悄然回到昨天晚上。
日本本就是一個很壓抑的國家。
都說食不言，寢不語，意思就是吃飯的時候不說話，睡覺的時候要安靜。
他不知道晚上父母在睡覺的時候安不安靜，不過雲野家的餐桌向來都是熱鬧的。
用老爸的話來說就是：“家裡本來就是放鬆的地方，在外面這麼累不就圖著回家放放鬆嘛。”
於是他們每天的晚飯都嘻嘻哈哈的說一些話，聊一些天，雖然大多都是老爸在吐槽自己在外面上班的一些事情。
可昨天晚上的餐桌卻格外的安靜，原本老媽今天心裡還開心，做了一桌子平時不怎麼吃的好菜，可昨晚突發的情況讓整個餐桌都瀰漫著沉重的氣氛。
尤其是老爸，吃飯都心不在焉，碗都打碎了兩個。
餐桌一直安靜了許久，老爸才看向他，用那沙啞的聲音說：“悠，想見見你爺爺嗎？”
他看著老爸那佈滿血絲的眼睛和衰敗的樣子，他敏銳地發現，老爸不是在詢問他，而是在詢問老爸自己——因為那眼睛裡沒有高光，視線也並不全在他身上。
“想，”雲野悠點點頭，“老爸，回去吧？”
他直直地看著老爸那無神的眼睛。
愣了好半天后，老爸才捨得眨一眨眼睛，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似的，那胸膛用力鼓起，卻又輕輕消散，伴隨著一聲嘆息。
“是啊，回去......”他昂起腦袋，望著頭上那垂吊的燈，“我得回去......”
他喃喃道。
列車減速的動靜將雲野悠的思緒晃了回來，他看著緩緩駛入車窗內的站臺，嘆了口氣。
“老爸，”雲野悠叫“醒”了對面的兩人，“熊本到了。”
老爸如夢初醒，那眼睛忽的猛眨幾下，才緩緩站起身來拿下行李。
熊本，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最為出名的除了馬肉，熊本拉麵以外，恐怕就是“頑固腔”了。
雲野家剛一出站，蕭瑟秋風的冷意便撲面而來，習慣了站內溫暖空氣的三人兀地一哆嗦，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那混雜著焦香蒜頭味的空氣便勾起幾人的食慾，沒吃早餐的肚子餓得咕咕響。
可他們現在並沒有心情吃。
秋風掃過雲野翔的髮絲，留下些許蕭瑟。
十五年了，還是這蕭瑟的樣子......
馬路上稀少的人和車都像還沒睡醒一般昏沉沉的，表皮斑駁的有軌電車孤獨地行駛著，古董級的電線杆在陰天裡切割著灰色的天空，馬路對面的拉麵店外寂寞地站著一隻黑色的玩偶熊。
他疲憊地眯起眼睛，試圖透過那家昏黃的拉麵店看到遠方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式住宅——那正是他出生的房子，也是他發誓此生不再回去的地方。
“去對面吃碗拉麵吧。”他沙啞地說。
儘管他沒心情吃，但卻不能餓到自己的愛人和自己的孩子。
他們走到馬路對面那家拉麵店。店門外原本還很寂寞地站著的黑色玩偶熊在看到他們來後就十分熱情地邁著小腳步湊上前來。
這就是熊本熊嗎......故鄉新推出的吉祥物——他剛下車時，印著“熊本熊”的超大海報就驟然闖入眼簾。
故鄉又多出了自己陌生的東西......不，不僅如此。
他搖搖頭。
應該說，熟悉的一切都在消失，就像眼前這碗故鄉最出名的“熊本拉麵”。
他攪拌著碗裡的黑蒜花，鼻尖卻再嗅不出青春時的那股濃厚的焦香蒜味了。青春時的記憶正不斷消退，直到有一天他聽到熊本再泛不起一絲波瀾時，他的根就消失了。
如果他沒有因為老頭的死而回來的話，未來應該就是這樣吧。畢竟他討厭這座城市，這座壓抑古板的城市，每天都像睡不醒一樣昏沉沉的。
“多謝招待。”他雙手合十，很疲憊地對故鄉久違的招待表示感謝。
那麼接下來，該回去了，回那間房子。
灰濛濛的天總是悶悶的。
雲野翔望著眼前承載了他小時候的記憶的公園，眼睛裡溢位滿滿的回憶。
“那個時候有這麼破嗎？”他喃喃道。
記憶裡的公園是乾淨美好的，然而現在卻是老舊破敗的，總感覺坐上去就會染一身灰塵。也許是記憶偷偷加了分。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望向不遠處那老舊的房子，灰濛濛的天為它披上一層昏沉的紗，院子裡的那棵樹也已經掉光了全部的葉子。
他沉沉地站立在院子外，望著曾經發誓永不再回來的那間房子——一棟只有一層的長條形平房，磚瓦像簡單壘上去似的亂七八糟。
甚麼都沒變，又甚麼都變了。
冷風蕭瑟秋又是，不見故人來。
他下意識地挪起門口的花壇，看到了那柄如記憶中斑駁的鑰匙，輕輕攥起來後便插入鎖孔，緩緩推開房門。
整套動作流暢的不像話，好像他昨晚下班還回了這間屋子，懶懶地喊著媽我回來了今晚吃甚麼。
撲面而來的是回憶那股很黴的味道，獨屬於自家的氣味，他下意識麻利地從鞋櫃拿出那雙熟悉的拖鞋，順帶著從下方準確撈出了兩條拖鞋給妻子孩子。
好嘛，看來昨晚上確實回的這裡。
望著寂靜的屋內，他下意識地說道：
“我回來了。”
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內迴響。
記憶裡的這個時候，自家老媽應該在廚房裡懶懶地喊道：
“回來啦小翔，趕緊去洗手準備吃飯。”
然後他就把書包往房間一甩，顧不上它摔在地上的慘叫，校服都懶得換就衝去洗手間......
不，不對，這聲音怎麼這麼真實？
他愕然看向廚房，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驟然闖入眼簾。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