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左邊,你來彈右邊吧。”
師弟露出奇怪的笑容,趕忙鑽到了她的右邊隨後直接坐下。
看著眼前有些急不可耐的師弟,她眨眨眼睛,心中翻起了奇怪的浪花。
“好吧!”她搖搖腦袋,將剛剛那道感覺驅逐出去,雙手墊著自己的洋裙徑直坐到了右邊的椅子。
她將雙手在琴鍵上輕輕抬起,心裡頭這會兒卻賭起了氣。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會影響速度!
這一刻,她專注地看著琴鍵,任由老虎窗外的風吹過琴面上那反射著她大失敗經歷的曲譜。
“那,要開始咯?”師弟的聲音傳入耳中,但她卻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點頭。
噔咚咚~
剎那間,鋼琴上的小手開始遊動,那歡快的音一下子躍了出來,如同房簷上滴落的一滴滴雨滴。
海老塚智眼睛微微瞪大,但那手卻沒有絲毫遲疑,下意識地跟著躍動起來,彷彿被帶動了一般。
他們之間的配合十分默契,雖然是第一次聯彈,但彷彿像提前排練過一般。
好像......有點慢?
她將平時練習的速度和現在的速度相比,有些驚訝地發現確實慢了一些,雖然那點差距很小,就像她少彈了一個琴鍵一般。
所以我才是對的吧?!
她的小臉浮現出得意的神色,卻偶然瞥見了師弟那生澀的指法。她如夢驚醒,臉上那份得意頃刻破碎。
只是初學者就做到了這種程度......眼前這位師弟的天賦不是一般的高。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卻沒有一絲負面情緒,有的只是......
為甚麼,到底為甚麼?
為甚麼和旁邊的這個師弟一起聯彈,會這麼的......輕鬆?
海老塚智的表情有些恍惚,時空在那一刻開始慢慢減速,直到指尖靜止在了悅動而起的琴鍵上。
好像不只是輕鬆,還有......安心?
她有些惶恐地發現,自己原本有些空落落的內心突然間闖進了甚麼東西。
好像我不用再獨自彈奏,好像有人站在我身前,好像我知道.......這個舞臺上不止我一個人。
那種共同分擔的感覺有點......安心?
“師姐。”
砰——
那靜止的時空重新開始加速,如同一面鏡子被打碎,空中的碎片如同前幾天零落的曲譜,只不過那碎片會反射,她借那閃爍的碎片望見了驚愕的自己。
琴鍵再次悅動。
她愕然間下意識繼續彈奏著,可還沒等她回話,那師弟的聲音便再次傳來——
“別分心,你的‘音符’亂了,”師弟繼續說,“師姐,你看到了嗎?”
看到......甚麼?
她驚訝於師弟的話語,卻在眨眼間闖入了一片下著小雨的花園。
這是......甚麼?
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卻被鋼琴的悅動遮掩。
“莫扎特的C大調奏鳴曲?”海老塚惠拿著手中的咖啡,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一絲疑惑,“智?”
她原本以為是智在彈奏,手放在門把手上正準備開門。
——不,不對!
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卻靜止在那。她的臉重新恢復面無表情的樣子,只是微微低下頭,將耳朵湊近。
兩隻手的落下雖然同步,但左邊部分略有些生澀,右邊則流暢。如果智的左手沒有受傷的話,那也就是說,是小悠和智在聯彈?
她靜默下來,認真聆聽。
.......
他們躲在屋簷下,看那夏天的雨滴輕快垂落,砸在琴面上泛起歡快的水花。這乾淨鬆快的雨滴就像葡萄一顆顆滾落。
琴鍵上也在悅動著明快的小水花,它反射著陽光,在頃刻間悅動,又在頃刻間消失,絲毫不粘滯。
她想起賽後媽媽對她在彈奏這首曲子的評價:一首明快的曲子,你卻只有快,劍走偏鋒,簡直是天大的失誤!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甚麼叫做明亮就是明亮,歡快就是歡快——甚麼叫做明快?
這一刻她突然間恍然大悟。
清脆的水滴等到了光的照射,它的反射就是明亮,而懷抱著這份明亮像戳破的氣球一樣瞬間消失,便是歡快。
她只是一味的快,快到水滴等不到光。
一滴水滴蹦到她臉上,將思緒拉回,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彈奏著的師弟。
明快......
——一曲終了。
“哈——!”師弟將那創造了奇蹟的雙手高舉起來邊打著哈欠邊伸懶腰。
“真是痛快啊!果然還是得和朋友一起演奏才有意思啊!”
“怎麼樣師姐,試出來了嗎?”
師弟轉過頭來,衝著她眨眨眼睛,笑道。
“嗯......”她輕輕地應了一句,“試出來了。”
“比我之前獨自彈奏慢了一點......”
“欸——!”師弟的臉瞬間失落下來,“騙人的吧!這居然是真的嗎?!”
“但、但是!”
看著師弟失落的樣子,她下意識提高了音量,但在反應過來後卻又瞳孔微縮,那張紅紅的小臉低了下來,這一刻,喉嚨的每一次進出氣都顯得尤為艱難。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溫聲嚅囁道:“我不討厭就是了......”
她看著自己墊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小手。
“不討厭那就是喜歡咯?”師弟俏皮地說,“果然還是一起演奏更爽快吧!”
他就像蠱惑一個老實人誤入迷途一樣。
“我才沒這麼說!”她猛地抬起頭,鼓著臉頰,“不可以擅自曲解我的意思啦!”
“只是不討厭,僅此而已!”她的聲音又弱下來了,“才不是喜歡呢......”
她別過臉,古怪地扭捏著。
“哈哈哈!”師弟哈哈大笑起來。
她有些羞惱地低下頭來。
沒一會兒,師弟的笑聲便消失了。
“言歸正傳,師姐,”師弟的聲音認真起來了,“你剛剛的演奏,為甚麼突然分心了?”
“還有,師姐的彈奏......有問題。”
聞言,她臉上的羞恥全都一掃而空,她頂起腦袋來,那眼睛直勾勾看著師弟。
“有一點點小感悟,所以分心了,”她說,隨即眉頭微蹙,“你所說的問題是甚麼?請告訴我。”
“你的彈奏......”師弟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但在看到她眼神的那一瞬間,便像下定決心一般,“沒有感情。”
哈?
你說我......沒有感情?
“怎麼會?!”她有些不可置信,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也不能說沒有感情吧,只是......不夠充沛。”
師弟攤開手:“師姐就像在完成甚麼目的似的,沒有完全沉浸在彈奏之中。就像在做甚麼機械式的勞作一樣。”
目的?
她眨眨眼睛。
第一名,就是我的目的......嗎?
不,不是,為了得到媽媽的誇獎才是我的......
“師姐沒有為自己而彈奏,”師弟接著說,“你的音符並不純粹,而是混著其他的雜音。”
“我......”
正當她還想說甚麼時,下一秒——
咔嗒——
門把手被擰開,海老塚惠走了進來。
感受到身後的那道風,海老塚智頓時全身一僵。
“小悠說得沒錯,”她的語氣十分平淡,“你的演出的確有雜音。”
接著,她沒有等兩個人的回答,直接說道:“休息時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