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午休。
海老塚智換上睡衣後就躺在柔軟的大床上。
她的大床和其他房間的不太一樣,起碼雲野悠房間的大床是正正好好擺在正中間的,她的大床則緊貼著牆。
此刻的她緊緊抱著大號蜥蜴玩偶,整個人蜷縮在床邊,背後緊緊貼著牆。她將腦袋埋在蜥蜴玩偶裡,眯起眼睛,發出了輕微的奇怪叫聲,滿臉享受。
她的睡姿非常奇怪,喜歡將雙腿向上曲著,直到膝蓋微微頂到小肚子,上半身著弓起,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如同子宮中的嬰兒。
從心理學上來講,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她想起剛剛的那一幕,蜷縮在床角的小人就又笑得眯起了眼睛。
嘻嘻,多個師弟也不錯,起碼多了一個人分擔媽媽的火力。這下子媽媽的眼睛裡就少了一半的火力,多了一點點溫暖。
最起碼現在都叫我去休息了!
只不過......這個師弟,是一個奇怪的人......
“師姐——”
前腳媽媽剛離開,她就看到前方師弟的身影頹了下來,他一邊彈一邊向後下腰,那張倒垂著的臉看向她。
“又幹嘛......”
她原本專注的眼神頓時低垂下來,有些無語。
“好無聊啊......”他開口道,“師姐,你會彈莫扎特的《C大調奏鳴曲》嗎?”
她神情一滯,但手上卻絲毫不敢怠慢。
會,當然會啊......因為這正是上次她那場“大失敗”的比賽所彈奏的曲目啊......
“會......一點吧?”她不確定地說道,卻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小手。
——“如果你不是第一名,那麼你就甚麼也不是!”
媽媽的話語仍在耳邊,漫天飛舞的曲譜仍在眼前。
——“47小節的逆波音,和剛剛的顫音,天大的失誤,你犯了兩次!”
直到昨天,她仍然沒有足夠的自信去彈奏它,而結果就是被媽媽訓誡了。
讓我失敗的曲子,我真的還有自信去彈好它嗎?
想著想著,她停下了那雙手。
兩道鋼琴的悠揚聲悄然停止。
“會一點是甚麼鬼?”
海老塚智嚇了一跳,因為這道聲音的主人不知何時湊到了旁邊,她剛抬起頭就看到了他。
“會就會,不會就不會,”師弟環抱著雙臂,用微妙的眼光看著她,“師姐該不會......不會彈吧?”
他歪著腦袋,說的話卻十分欠揍。
“誰、誰說我不會?!”
她被這一激,整個人也立馬站起來,梗著脖子反駁道。
但她太嬌小了,即便是踮著腳尖也才堪堪到師弟的鼻子。
師姐的威嚴嚴重不足。
“噗呲——”師弟眨眨眼睛,突然笑出聲,他的手很快上抬,捂住嘴巴,“沒、沒甚麼!”
“笑甚麼呀?!”她眉頭微蹙,張開小嘴,像一隻哈氣的貓,“我真的會彈哦!我可是你的師姐!”
“是嗎?”師弟笑了,但她看不懂那道笑容,“這樣啊......”
師弟兀地拍了拍手,隨後笑道:“那,師姐,我們來試著聯彈一下吧?”
“聯彈?”她下意識地重複道。
“沒錯,”師弟俏皮一笑,打了個響指,“聯彈!”
所謂的聯彈,就是雙方同時在一架鋼琴上彈奏,非常考驗兩人的默契和協調能力。
總評:四手霸王。
當然,你想當六手霸王也是可以的。
聞言,海老塚智的小臉一下子繃了起來,她眉頭緊皺,認真地說道:“我不反對,但是你記住譜子了嗎?有聯彈的經驗嗎?”
“聯彈可不是所謂的1+1=2,但如果連‘1’的能力都沒有的話,你還是自己獨自彈奏去吧!”
“如果你打算以這種輕浮的態度去應付鋼琴的話,說真的,世界的舞臺還是不要幻想了!”
“好高騖遠的話是走不了多遠的!”
此刻的海老塚智褪去了原本敏感嬌羞的性子,捂著胸口,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他,彷彿變了個人。
彷彿變成了......
“老師?”師弟眨眨眼睛,訝異地開口。
欸——!
聞言,她嚇得連忙縮回椅子上,又變回了那個乖巧精緻的洋娃娃。
“不,老師沒來啦,看你緊張的,”師弟哈哈大笑起來,“我只是想說,師姐突然變得和老師一模一樣啊。”
海老塚智愣愣地看著他,隨後鼓著微紅的臉頰站起身,她那兩隻小手在身下緊緊攥著,用力一跺腳。
“笨蛋!幹嘛嚇我!”她氣鼓鼓地說道,“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是是——”師弟舉起雙手投降了,“看來師姐不相信我哦,也是,畢竟我昨天才當師姐的師弟來著。”
說完,師弟就在她驚訝的眼神中哐哧哐哧地搬了他的椅子過來。
“嘿咻——”師弟一屁股坐在她的旁邊,笑了笑,“讓我來給師姐露一手吧。”
“喂,你......”
海老塚智還想規勸他,畢竟他可是被媽媽期待著的學生。那道期待的眼睛,她已經許久沒見過了。
但師弟卻不管不顧,自己在上面彈奏起來。
剛剛入耳的時候還有些生澀,但那只是因為師弟的速度不夠無法順利銜接,其他的部分簡直就像一個嫻熟的老手。
很快,就來到了那段47小節,那段昨天被媽媽訓誡過的橋段——師弟很順暢地就過了。
她瞪大眼睛,想開口詢問,但瞬間發覺自己已不在練習室,而是一個鳥語花香的天堂,她呆愣地望著遠方盛開的花圃,忽然一道微風將她吹得頭髮亂了。
一曲終了,師弟轉過身來看著她:“怎麼樣?師姐?現在我有沒有資格和你一起聯彈?”
“你......怎麼記住的?”她滿臉不可置信。要知道,他可是初學者啊!
“它就在那裡。”師弟俏皮地眨眨眼睛。
聞言,她拋卻了之前的嬌羞,很快地抓起那雙手,她愣愣地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他,隨後認真地說道:“如果你真的是昨天才練琴的話,憑藉你這樣的水平,再多練練一些技巧和速率,一年時間一定可以登上日本笠松古典鋼琴大賽並取得很好的名次!”
也是她上次失利的大賽(原創)
憑藉著從小培養的音樂素養,她對音樂方面極其認真。
“嗨——”師弟卻掙脫了她的手,那雙充滿天賦的手輕輕一揮,“我對那個不感興趣啦。”
她皺著眉頭:“媽媽說,那可是國內最大的古典鋼琴比賽,你連這個都不感興趣的話,那你會對甚麼感興趣?”
師弟眨眨眼睛:“現在可以和師姐聯彈了嗎?”
“哈?!”她瞪大眼睛,胸脯不停起伏著,“你、你、你......也太奇怪了吧?!”
她的聲音下意識地弱了下來:“幹嘛一直對能不能和我聯彈這件事這麼執著啊......”
“哪裡奇怪了?”師弟一臉無辜,“我一直都挺喜歡和朋友一起演奏的。”
多年來一直老實巴交獨自彈鋼琴的海老塚智:?
不過此刻最讓她在意的是——
“朋、朋友?”她下意識反駁道,“誰、誰是你朋友啊?”
“我才不需要朋友!只會影響我彈鋼琴的速度!”她環抱雙臂,別過臉去。
然而,海老塚智的那雙眸子裡閃過複雜的情緒。她似乎真的做到了沒有朋友這一回事,除了平日的上學以外就再沒出過家門,一心一意沉浸在鋼琴上,只為了能得到媽媽的誇獎。
“那些都是騙人的話啦,”師弟十分不屑,“我和朋友彈奏的時候彈得老爽了,甚麼影響速度,硬要說的話我當時激動得手都快飛了。”
“不,不!”她連忙揮手否認著,“就是會影響速度!真的!”
她雖然反駁著,但眼神卻十分認真。
“這是我以前在休息室的時候聽其他選手說的!”她那兩隻攥著的小拳護在胸口,認真地看著師弟。
“他那時候拿到了第二名,而我才第三名!”
那一臉認真的嬌小身影,好似將那句話捧成了世間真理。
“噗呲——”師弟卻再次哈哈大笑,“有沒有可能,他只是開玩笑而已啊?”
“話說,師姐居然能拿到第三名,也太厲害了吧!”
海老塚智的眼神逐漸呆愣下來,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第三名......哪裡厲害了?這不是......完完全全的大失敗嗎?
她微微張著小嘴,想要說出口。
但不知為何,這句話卻梗在脖子裡。
然而,師弟卻沒停下。
“這種事情試一下不就知道了嗎?”師弟壞笑道,“還是說,師姐沒有朋友?”
“哈?!”海老塚智昂起腦袋來,梗著脖子強撐著自己,但最後還是軟了下來,她弱弱地說道,“那又怎麼樣嘛.......”
她低下頭,卻鼓著臉頰,看上去有些失落。
我本來就沒有朋友嘛!讓我怎麼去試呀?
這時,一隻手遞了過來,驟然闖入她低下的眼簾。
“我說啊,師姐,”師弟將那手晃了又晃,“要不要跟我試試?”
“哈?!”
“就當我是假想朋友好啦,”師弟眨眨眼睛,“這麼久沒和朋友一起彈奏怪不習慣的,感覺身體都要生鏽啦!”
海老塚智沉默了。
要試試嗎?
真的會......影響速度嗎?
——“海老塚同學一直都不和我們一起玩欸!總是獨來獨往的啊!”
——“她可是有著自己的大事要做,肯定是瞧不上我們這些小角色吧!”
流言蜚語伴隨著穿著校服的她行走在學校的走廊上。儘管外表上不屑一顧,但敏感的內心卻全部照單全收。
最後,她咬牙切齒,賭氣地抓住那隻晃動的手:“別晃啦!我的腦袋都要暈了!”
“試試就試試,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