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川陷入了黑暗。
處於黑暗中心的雲野宅內,一名男孩正神情肅穆跪坐在男人身前。
房間內的燈光一晃一晃,空氣中瀰漫著恐慌的波動,似乎某種能毀滅世界的怪物即將降臨人間。
這房間不知靜默了多久,正襟跪坐的男孩終於開口。
“老爸,”雲野悠低下的頭緩緩抬起,那雙眼睛銳利地看向自家老爸,“我...要做出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雲野翔面容肅穆,面對眼前不爭氣的兒子,他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銳利更勝一籌。
“說。”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剎那間一個恍惚,眼前的父子竟不再是普通父子,而是一個高居天殿的年邁帝王,一個銳氣十足的年輕太子。
正是電吉他朝的皇帝與太子!
帝王的話語好似一道箴言,但收到“聖旨”的太子卻沒直指矛頭,而是顧左右而言他。
“自五歲時起,”太子云野悠頓了頓,“我便理解到了世間萬古不變的一道真理。”
“吉他手,終究是有極限的。”
年邁的帝王眼睛微眯,用以壓制的氣機瞬間收斂,他緩緩開口:“哦?為甚麼這麼說。”
電吉他朝的開國皇帝電吉他高祖如是說道。
但他看起來十分懶散,似乎對太子的狂言並不放在心上。
“我所要組建的樂隊裡,吉他手的數量已經超出了限度,完全成為了贅餘。”
殿下的太子低下頭,細細回憶著不久前發生的事情——星歌姐的live上,喜多鬱代向他們說出:自己這段時間請求爸爸讓她學習吉他,如今她已經買到了吉他,並且已經在跟新手教材跟練了一段時間。
不僅如此,就連虹夏也喜歡上了打鼓的感覺,目前已經在和星歌姐樂隊裡的麗莎隊員學習。
話說回來,鬱代她毫無疑問是樂隊裡的主唱吉他手,那麼除去本就存在的吉他手一里,他的吉他已然成為了樂隊的贅餘,是必須要最佳化的一部分。
或許他的吉他可以在有刺無刺發光發熱,但......
“現在的樂隊裡,需要的是電子琴!”殿下的年輕太子猛抬頭,直直地望向高居殿上的年邁帝王,絲毫不隱藏他的鋒芒。
“我,不做吉他手了!父王!”
他暴喝一聲,眼睛裡燃燒著旺盛的野心。
帝王叩了叩王座的把手,此刻的他終於認真起來了,身上的鋒芒褪去往日的鏽跡,全然貫至眼前的這位狂言太子。
他眉頭微蹙:“放肆!你作為當朝太子,電吉他皇帝的唯一嫡子,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當然知道,但,”太子嘆了口氣,“國家需要我,樂隊需要我,友人需要我。”
“你老了,父王,也變得懦弱了,”太子冷笑一聲,“以前的你驕傲得像只野獸,向天下怒吼著你的搖滾,可現在卻只癱坐在王位上,固守著你的電吉他!”
“搖滾,不應該侷限於電吉他!”
皇帝震怒,一拍王位扶手,“我在問你,為甚麼轉職!”
“我就是在說我為甚麼轉職!”
“轉職是為了拯救樂隊,”太子毫不畏懼,“拯救樂隊必然冒犯根源!”
“閉嘴。”
聞言,皇帝胸間的火氣湧上大腦,他閉上眼睛昂起腦袋,企圖將那股怒火壓制下去。
太子從跪坐起身,面無表情:“父王,請同意我的轉職!”
“我叫你閉嘴!”
“父王!”
皇帝暴怒。
“雲 野 悠!”
“請陛下稱太子!”
兩股濃烈的氣勢撞在一起,僵持不下。兩人的對峙最終以年邁體衰的帝王落敗為結局。
帝王閉上雙眼,一語不發,一滴熱淚從眼角滑落。
這滴帝王的眼淚穿越了時空,砸在了後世的史書上。
史書記載,公元1145年1月4日,電吉他王朝二世而亡。
“我不要啊!”
隨著男人的一聲吶喊,電吉他王朝頃刻破碎。
他在地上滾來滾去,一邊滾一邊喊道:“不要不要不要啊!身為吉他手的我,兒子居然放棄了吉他?!這種事情不要啊!”
看著眼前如同一個老頑童撒潑打滾耍無賴的老爸,雲野悠嘴角一抽,額頭流下一滴冷汗。
他嘆了口氣,滿臉無奈:“老爸,我沒說要放棄吉他啊,我只是說學習新樂器而已。”
“我的天賦你也看到了,”雲野悠攤開手,一臉無可奈何,“嗯,你知道的,老爸,這很難決定......”
“我決定將我的天賦帶到電鋼琴。”
房門不敲自開,是老媽走了進來,她一臉難為情地抱起地上打滾的老爸。
“好啦,小悠也只是為了他的樂隊,”她安慰著懷裡的老爸,“咱們年輕時不也為樂隊奔波過嗎?小悠也開始為他的樂隊奔波,這不也挺好嗎?”
“糾正!”雲野悠舉起右手,“不是我的樂隊,而是我們的樂隊!”
“可是,有牛啊!”老爸張口閉眼,“他簡直就是在破壞吉他的純潔性!”
“吉他手守則第一條:吉他是唯一的!吉他是神聖的!吉他是不可侵犯的!”
說得雲野悠好像是甚麼拋妻棄子的無敵恐怖boy一樣。
以為boy是8歲在逃拋妻棄子窮兇極惡。
老媽安慰了老爸許久,他才肯同意雲野悠的轉職請求。
“唉,”老爸嘆了口氣,“好吧,我同意了,過幾天我找你神谷川叔叔喝酒,跟他提一提。”
房間沉默片刻。
“可惡!”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這個30多歲的男人痛哭流涕,“你必須跟我保證,你要連帶著電吉他的份一起衝上武道館啊!”
“好,”雲野悠沉思片刻,“我答應你,老爸。”
“你知道的,搞樂隊一直是我的夢想。”
誰說一個人只能加入一個樂隊?說不定以後昴會叫我去客串一下有刺無刺。
到時候,以結束樂隊鍵盤手的身份,以有刺無刺樂隊吉他手的身份共同登上武道館!
到時候老爸再怎麼固執電吉他的純愛,最後也只能釋懷一笑:man,what can i say?
眼看老爸同意,他如釋重負一笑。
——————
幾天後的深夜。
神奈川的街道,回家的路上,三道身影在燈光下緩緩走著。
縱然夜空漆黑如墨,縱然街道寂靜無聲,被蠅蟲縈繞的電線杆燈光下依然行走著人間的溫情。
看著眼前扶著醉醺醺老爸的老媽,雲野悠沉默著。
聞著老爸身上濃厚的酒氣,彷彿又回到了那間煙火氣滿滿的酒館。
老爸和他們喝到了深夜,即便酒量在多年的工作生涯中早已千錘百煉,但在此刻也變成了東倒西歪,路都走不穩的醉漢。
他跟他的樂隊朋友哭訴著自己兒子背叛了電吉他,他的朋友們邊嘲笑邊用酒灌醉他,酒過三巡後,他才跟神谷川叔叔假裝不在意地提出能不能讓我跟他學學鍵盤。
結果很順利,神谷川叔叔很痛快地答應了。
雲野悠吐出一口濁氣,望著那東倒西歪的背影,眼神變得朦朧。
神谷川叔叔摸了摸他的腦袋,一臉嘲弄地說道:“報應來了吧?被背叛的滋味怎麼樣?真是老天有眼啊!”
“來,小悠,事到如今就算你不想學也得學。”
他們頓時鬨笑起來,四杯啤酒猛地撞在一塊兒,彷彿回到了從前。
時間已經確定好了,每週末去一趟神谷川叔叔介紹的親戚家。也就是說,從此以後便不再去菊裡姐家,而是改去......
——海老塚家。
“欸,慢點,別摔了!”
老媽一句擔憂的話語驚醒了他。
他望著老爸老媽的背影,回憶起酒館裡他們的吹噓。
曾經的雲野悠以為,大人天生就是大人,長輩天生就是長輩,他們應該肅穆,應該嚴厲。
就算他身份證上的年齡過了18,成為一個合法的成年人,他也仍然這麼認為,就算他和大人一樣高,甚至還要高時,也仍然這麼認為,就算大學畢業出來工作後也仍然這麼認為。
他曾經當過大人......或許吧,反正他認為自己只是學著其他大人的樣子,假裝自己也是一個大人,學著去應酬喝酒,學著去承擔責任,學著去工作養活自己。
可在他心裡,他好像還跟以前一樣是個小孩,私底下可樂炸雞都來的那種。
可在看到老爸和樂隊朋友們邊喝酒邊吹牛皮的樣子,他沉默了。
大人,長輩......原來他們也曾經擁有過夢想,有過自己喜歡的,討厭的人和事,他們也曾一腔熱血,也曾撞過南牆。
大人好像並不天生就是大人,他們也曾是一個小孩。
特別是老爸在自己說出要學鍵盤時那撒潑打滾的樣子,完全就是一個死小孩。
或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死小孩。
此刻,他只感覺自己心裡的某種東西破碎了。或許是對權威的敬畏,總之他開始祛魅。
“幸子,啊,幸子!”老爸突然怪叫一聲,他突然揮舞著手,就像在揮舞翅膀。
“嗯,我在。”老媽扶住撒潑的老爸,滿臉無奈。
“哈哈,”老爸又怪笑起來,“嗝!小悠他...他長大咯!”
他的臉都紅完了,語無倫次。
雲野悠的腳步緩緩湊近。
“是啊......”老媽嘆了口氣,“不知不覺,就已經8年啦......”
“嗝!8年,嘻!”老爸靠著老媽的身體抖動起來,“小悠他,有著比我那時候還厲害的天賦!”
“他一定可以成為世界第一吉他手的!”
老爸酒嗝的臭味鑽入他的鼻腔,他嫌棄地捏著鼻子。
天!老爸,別擅自給我貸款啊。
這flag立得......
“嗯,我也相信他哦,”老媽輕笑一聲,“小悠一定可以的!”
老媽你也?
“哈!這次、這次咱家有錢!”老爸突然掙脫了老媽的攙扶,醉醺醺的他差點跌倒,但很快強撐著身子,“也不用看那死老頭的臉色!小悠完全可以放心搞樂隊!”
接著,老爸突然沒有預測地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他,蹲下身來,對著他的肩膀一拍,接著就露出滿意的眼神,點點頭。
“嗯,不錯!不愧是我兒子,結實!”老爸笑得眯起眼睛,“扛得住吉他,也扛得住隊友的毆打!”
“嗝!聽見沒,你老爸有錢,咱家有錢!”老爸的語氣不由得粗重起來,“你不用看人家臉色,也不用在意錢的事情,你只管搞樂隊,只管追求你的夢想!”
老爸雖然看著他,但眼神卻十分迷離,好像看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
應該是搞樂隊時期的老爸吧。
“翔,”老媽在老爸身後輕聲道,“你醉了。”
“對、對啊,我醉了!”
老爸兀地站起身子來,他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然後猛地大喊一聲:“我醉了!”
驚起一片飛鳥。
酒鬼的行徑真是無法預測啊。
然而,老爸卻突然流下淚水來,他哭了。
“我...我也不想離開樂隊啊!我也不想背叛啊!”
明亮的路燈下,這個老酒鬼抬起手捂著自己的臉,哭了。
老媽見狀,將他擁入懷中。
“幸子,搞樂隊,真的很開心啊.......”他突然又止住哭聲,喃喃道,好像在對某一個人說話,“只有在live上彈奏吉他,我才真正感覺自己活著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翔,”老媽輕聲安慰著老爸,“正是如此,我才會被你吸引。”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老爸全身猛地一顫,又哭了。
“為甚麼那時候沒有錢,為甚麼那時候死老頭不支援我!為甚麼.......”
雲野悠沉默地看著眼前哭訴著過去種種遺憾的老爸。
大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都過去了,”老媽拍打著老爸的背,安慰道,“翔,都過去了......”
聞言,老爸掙脫出來,深吸了一口氣,他撓著自己雜亂的頭髮,擤了擤鼻子,隨即擦掉眼角的淚水。
“是啊......”他恍惚了,“都過去了......”
“我已經不是【東京怪獸】的吉他手雲野翔了。”
“我是,富川公司的課長,幸子的丈夫,小悠的爸爸,雲野家的一家之主雲野翔。”
老爸閉上眼睛,隨即再嘆了口氣。
“我已經,30多歲了......”
老爸的語氣和神情再度恢復理性。此刻責任佔了上風,好像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隨即,老爸抱起他,將他看了又看,隨即開懷大笑起來,一口酒氣瞬間湧了出來。
“好臭。”雲野悠捏著鼻子,有些嫌棄。
“哈哈哈哈哈!”老爸大笑著,“還敢嫌棄你老爸?膽子真不小啊!”
“看我的鬍子攻擊!”
話音剛落,老爸的硬胡茬就紮了過來。
“哇哇哇!”雲野悠慘絕人寰地大叫著,“不要啦老爸!很扎人的!”
“老媽,快救我呀!”
一旁的老媽捂嘴輕笑。
一家三口歡笑著走在回家的路上。
快到家的時候,老爸突然開口。
“小悠,”他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小事,“你的天賦,真的很強,比你老爸我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要強。”
“你喜歡樂隊嗎?你說的夢想,是真的嗎?”
“嗯!”雲野悠重重點頭。
“是嗎?”老爸笑了笑,“這樣啊......”
忽然間一陣風吹過,吹起了他雜亂的頭髮。
那個少年的虛影站在路燈下。
“要加油啊!”那個曾經的少年如此說道,隨後隨風消散。
風發了,意氣卻消失了,如同那個少年。
“會的,”雲野悠鄭重地說道,“我會連帶著老爸的份,一定會成功的!”
“哼,”老爸輕哼一聲,“有你這句話,我就釋懷了。”
這時,旁邊的老媽突然笑盈盈地說道:“要加油啊,小悠,我和你爸爸都等著看你的live呢!”
“那當然啊!”雲野悠自信地笑道,“我保證那會是世界第一的live!”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x2
雲野家幸福的笑聲瀰漫了整條街道,此時此刻,一個少年的誓言盛大開場。
原本被金錢粉刷的夢想,此時此刻,竟也染上了理想的光輝。
雲野悠望著漆黑的夜空,神色飛揚。此時此刻,他的背後好像生出了一對潔白的翅膀。
一隻鳥兒,一隻自由的鳥兒,在父母的支援下,就要向天邊的航跡雲發起自己的進攻。
總有一天,我會用這雙翅膀翱翔於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