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京香趕到醫院門口時,一道怒罵聲音就衝了出來,撞在她身上。
來不及喘氣,她定睛一看,一樓的大廳裡裡外外圍著一群人,她完全看不清裡面是甚麼情況。
等到擠進去後她才看清,是一個拄著柺杖,白髮蒼蒼的駝背老人,他此刻正渾身顫抖地罵著一名身穿橙色志願者制服的,卑微地彎腰點頭的年輕男人。
“讓一讓,讓一讓!”山田京香來不及多想,連忙擠出人群,她額頭流下一滴汗,眼神卻堅定而嚴肅,“我是這家醫院的院長!”
如今孝介出差,能頂事的就只剩她這個院長了。
聞言,那鞠著躬的男人眼神中發出“得救了”的亮光。
“太好了!院長,您終於來了!”
山田京香嚴肅地點點頭,隨後,她站在老人面前,微微彎腰。
“您好,我是這家醫院的院長,能否為我說明您是出現了甚麼方面的問題?”
聞言,那老人便雙手握著柺杖,猛地一戳地面,將火力都傾瀉在這所醫院的院長身上。
“你就是這所醫院的院長?!”老人的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蒼蠅,臉上的皺紋蕩起憤怒的波紋,“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他邊說邊用那根老朽的木頭柺杖連續戳著地板,明明是又黑又瘦小的一個老人,可那氣勢彷彿能貫穿這瓷磚地板。
“您先冷靜一下,”山田京香試圖平復他的心情,“有甚麼事情我們慢慢商量......”
“商量?!”他唾罵一句,“沒得商量!你們這些所謂的這個官那個官,全都一副醜惡模樣!”
旁邊那名志願者便向山田京香卑微點頭:“讓在下來說明吧......”
這一週內,志願者計劃進行得如火如荼,在雙倍報酬的驅動下,短時間內便將下北澤數個街道社群,也就是“町內會”給成功摸透。
(ds:町內會,日本基層自治組織,類似於華國的街道社群。但入會非強制,以自願為主。會員需要每月繳納會費。)
但唯獨有一個“町內會”例外,那就是靠近下北澤小學的櫻花自治會。
根據其他志願者提供的訊息,櫻花自治會成員絕大部分是老人,而且不知為何,對於他們這些抱著高層任務而來的人十分厭惡。
每批志願者去了櫻花自治會後全都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而這個被老人罵的志願者木村良平偏偏不信邪,一個人就跑了過去。
結果在去這個老人家裡幫忙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門口的花壇,這下本來還只是態度不好的老人瞬間引爆,追著罵到了醫院。
聽完事情的經過後,山田京香摸了摸下巴。
“這樣,”山田京香提出一個方案,“花壇的費用我們醫院全額賠償,並且為您贈送一張五萬日元的醫藥費代金券,您看這樣可以嗎?”
這場鬧劇在一樓眾目睽睽之下誕生,如若不嚴肅處理只會落下不好的印象。
“不知您花壇的費用是多少?五千日元可以嗎?”
她連忙翻找自己的衣物,想要拿出錢包,但突然想起自己的錢包已經寄存在壽司店前臺了。
老人冷哼一聲,柺杖用力一砸:“怕不是一個感冒藥就要十萬八萬日元吧?你們這種我見得多了!”
“我的花壇有著自己的生命,用不上你們壓榨人的髒錢賠償!”
“算了,算了!”老人嘆了口氣,忽然覺得沒了意思,“甚麼都不用賠償!從此以後別來我們櫻花自治會,其他地方隨便你們!”
這時,人群裡突然響起一道清澈稚嫩的聲音:
“老爺爺!這花壇對老爺爺有甚麼特殊的意義嗎?”
那老人將目光看向出聲的方向,卻只看見一個孩子。
“意義?哼,”看見是一個孩子,老人的臉色緩和下來,“陪了我數十年,當然有意義了。”
他拄著柺杖,臨走之前摸了摸那個孩子的腦袋:
“聽好了,孩子,長大以後千萬別成為某些只會壓榨別人的資本家。”
說完,他便在眾人的目光下緩緩離去。
眼見沒了熱鬧,周邊人也都紛紛散開。
“小悠?”山田京香詫異出聲,“還有...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導航啦導航~”雲野太太笑盈盈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機。
人潮已然完全散去,只留下應該還在壽司店的幾人。
“不,”山田京香噗呲一聲,無奈一笑,“我是說你們怎麼會想著來這裡?”
看到熟悉的幾人,內心不由得鬆弛些許。
“是我想要來的,”山田涼麵色淡然,只是眼神中卻浮現著一絲擔憂,“媽媽,怎麼了?”
她的小手悄悄地攥著衣角。
雲野悠搓了搓自己的髮絲,腦袋上還留有剛剛那個老爺爺摸頭留下的印子。
壓榨別人的資本家麼.......
他無奈一笑。自己能不被壓榨就算成功。
山田京香嘆了口氣:“嘛,這些事情待會兒再說吧。”
“現在,”山田京香轉過頭,剛剛的鬆弛蕩然無存,她眼中的寒意彷彿能凍死人,“木村,你跟我過來。”
辦公室內,山田京香背對著木村良平。
空氣中瀰漫著窒息的氣味。
“非常抱歉!”木村良平冷汗直流,再也無法忍受這股窒息感,立馬鞠躬道歉,“都是在下的錯,是在下非要逞強,導致醫院出現重大損失!在下願意切腹謝罪!”
說完,他便不知道從何處掏出一把武士刀,威風凜凜,下一秒對準自己的肚子就要當場捅下去。
“停停停,”山田京香汗顏,連忙阻止,“我們又不是黑社會,問題還沒有嚴峻那種地步。”
這傢伙哪來的武士刀啊!
“是!”木村良平將刀一合,低下頭來,“仍憑發落,全無話說!”
一滴冷汗流了下來,山田京香只覺得這傢伙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她緩緩上前,面無表情。
“你對醫院的確造成了一些損失,這點毋庸置疑。”山田京香看著他。
“在下這就切腹自盡!”木村良平乾淨利落再次拔刀。
“等等!”
山田京香嚇了一跳。這傢伙腦子有問題吧!怎麼動不動就要切腹自盡啊!
“混蛋!聽我說完!”山田京香看著眼前這個愣頭青,頭都大了,“但是你也是為了醫院,所以我決定,你的報酬照發,但是——雙倍取消!”
“是!非常感謝您的寬宏大量!”木村良平低頭大聲喊道,隨即將武士刀收了回去。
山田京香嘆了口氣,一個兩個搞得她頭都大了。
那個老人的問題不能就這麼輕易的結束了,這種事情,她要親自去處理。
想罷,她便走出辦公室。
“好了!”山田京香來到大廳,眉頭鬆弛,神情和緩下來,“大家,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她嘴角微微上揚,恢復日常俏皮的樣子。
山田涼將媽媽的表現全都盡收眼底,沉默不語。
眾人回到山田宅後,山田涼便獨自找到了媽媽。
臥室內。
“媽媽,”山田涼神色淡然,“真的解決了嗎?”
聞言,山田京香愣了愣,但很快蹲下身子:“當然!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媽媽輕鬆搞定!”
她嘴角上揚,摸了摸山田涼的腦袋。
“哎呀~小涼想幫助媽媽,媽媽超——感動的哦!”
“騙人。”
“甚麼.......?”
山田涼鼓著臉頰:“騙人!如果真的解決了的話,媽媽在醫院的時候就不會露出為難的臉色!”
窗簾微微鼓動。
山田京香愣了愣:“哎呀......”
她看著眼前8歲的孩子,眉眼彎彎,卻是無奈一笑。
小涼還是個孩子,說了想必也聽不懂吧。
“媽媽確實撒謊了,”山田京香輕輕摸了摸腦袋,權當安慰,“不過,大人的事情就交給大人來解決吧?”
窗簾的鼓動停息下來。
山田涼低下頭,攥著衣角。
大...大人的事情嗎?
“那......”她大腦空白,不知道如何是好,但突然下意識地說道,“至少問問悠,好嗎?”
“這件事情,還是悠說的,不是嗎?”
說出後,她整個人幾乎嚇了一跳。
為甚麼......我在這時候會想到悠?
山田京香只覺得好笑。
小悠嗎?
她想起樓下那個黑髮灰瞳的可愛小男孩。
就算問他,又能怎麼樣呢?
儘管是他提出了這項計劃,但......說白了,他也不過是一個8歲的孩子。
山田京香的眸子落在山田涼身上,她看著小涼這稚嫩的身板,那雙目光彷彿要將她看透了去。
小涼怎麼會對小悠抱有這麼大的期待?這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窗簾再次鼓動。
“小涼......”她緩緩開口。
卻不料山田涼抬起頭,看起來十分執著,又任性......
她收回話頭,輕嘆一口氣。
唉!真是傷心啊~
自家的女兒小小年紀就對其他男孩抱有這麼大的期待。
嘛,這麼執著嗎?
算啦算啦!只要小悠回答不出來不就好了嗎?反正也不費甚麼事兒。
“好吧好吧!”山田京香舉起雙手,低頭嘆氣,“媽媽投降啦,真是敗給小涼了~”
“那小涼去叫小悠過來吧,媽媽在這裡等你。”
她眉頭低垂,搖了搖頭。
山田涼的眼睛猛地一亮,她用力點頭:“嗯!”
說罷,她便頭也不回地跑下樓,瞧那架勢,生怕媽媽反悔說是。
樓下,還在跟虹夏她們打鬧的雲野悠驟然聽到山田涼急切的呼喚。
他走出客廳,眉頭一挑:“怎麼了?”
山田涼喘著氣,瞳孔卻微縮。
在看到他那熟悉的臉後。
不知道為甚麼,此刻卻覺得難以開口了。
“我...”
山田涼剛開口,便覺得難以啟齒,於是乎別過臉去做著心理鬥爭。
雲野悠本能覺得不對,便安慰道:“是有甚麼事嗎?放心吧,我會......”
“不!”
雲野悠被嚇了一跳。
只見山田涼伸手捂住了雲野悠的嘴,那是下意識而又突然的舉動,待她反應過來後又像嚇一跳似的移開。
“我......”
我是怎麼了?
她輕咬銀牙,隨即不管不顧地說道:“我想請你幫忙,但是!先聽我說完你再決定!”
“如果你不願意,我也接受,”山田涼低著頭,“總之,不許做那種為我考慮甚麼的事情。”
雲野悠被她的氣勢驚得一愣,隨即點點頭。
於是,她便低著頭,將剛剛的事情娓娓道來。
“就是這樣......”山田涼低著頭。
說完之後,她便後悔了。
我這算甚麼啊,為甚麼變得這麼衝動。
這不像之前的我......
“是嗎?”雲野悠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樣啊......”
“那我就上去試試吧,”雲野悠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可以試試,俗話說要有始有終不是嗎?不過......如果阿姨看不上我的想法的話,那我也沒辦法了~”
他無奈地攤開手。
“不過我說你啊,”雲野悠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真的把我當甚麼神通廣大的人了嗎?大人的事情也找我幫忙啊......”
窗簾不知何時鼓開了一角,一道清涼的風鑽了進來。
聞言,山田涼低著頭,手卻悄然扯住他的衣角。
“那......”
突然,她卻愕然發現自己的嘴被捂住了。
“哈,別誤會,這可不是為了你哦,你的臉還沒有這麼大~”雲野悠捂著她的嘴,自己卻搖搖頭,“我的信條啦信條,做事情就要有始有終。”
“既然是我開啟的故事,自然也就由我結束。”
山田涼抬起腦袋,陡然對上那雙閃亮著“信條”的灰瞳。
她輕輕掙脫了捂著自己嘴的那隻手。
街道上突然掀起了一陣大風,將山田宅內的窗簾都鼓得不斷輕揚起來。
“隨便你,”山田涼嘴角微微上揚,“信條?真是老土的理由。”
雲野悠不置可否,轉身上樓。
他開啟房門,順利地見到了此層的大boos,得虧沒有提示“門不能從這一側開啟”,不然就得翻窗了。
“阿啦,小悠來了?”山田京香笑盈盈,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審視。
他是怎麼能讓小涼這麼期待?
她看著跟在雲野悠身後的小涼,搖搖頭。
山田京香隨意地將事情說了出來,就當是哄小涼了。
這樣啊......
雲野悠摸了摸下巴。
那老人雖然說很嚴厲,但對孩子卻很溫柔的樣子。
他回想起剛剛老人摸他腦袋的樣子。
不如......讓我這種小孩子試試?
雖然說有些卑鄙,但屬性特攻也是戰鬥中不得不品的一環。
這就是“小小志願者計劃”。
他將自己的設想說了出去,不管有沒有用。
山田京香眼神一凝,這樣,好像的確可行。
她順著這個念頭發散著思維。
雖然說有些卑鄙,但是利用小孩子去獲取老人的信任的話......
可以試試。
反正自己暫時也沒想到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