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北澤陷入了深夜。
昨天晚上,山田京香居然久違地回了家。她雖然會在工作日的下午偶爾回家,但在委託雲野太太他們在週末照顧涼之後,她就連著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三天不回家,全在工作。
如此背景下,聽到樓下突兀響起的腳步聲,還在打電動的山田涼心中一緊,可還沒等她放下電動,打電話給媽媽,媽媽的聲音就從樓下響亮地傳了上來。
“——小涼!”
樓下,是媽媽的聲音?媽媽怎麼會在今天回家?
她沒多想就下了樓。她還不至於搞錯媽媽的聲音。
然而沒想到,才剛走下樓梯,人都沒見著就被媽媽抱住了。
“啊——小涼,媽媽好想你!”媽媽嘟囔道。
搞甚麼?
山田涼兩眼一呆,小嘴微張,懵了。隨即一股濃厚的酒味粗暴地闖入她的鼻腔。
她頗為嫌棄地皺著眉頭,說道:“媽媽,你怎麼回來了?還有......你喝酒了?”
雖然有些嫌棄,但還是沒有推開。
“嘿嘿嘿小涼,嘿嘿嘿......”喝醉酒的媽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被酒染紅的臉發出奇怪的笑聲,“世界上果然還是小涼最好了!”
說完,媽媽還蹭了蹭她的臉。
“我肯定最好啊,還用媽媽說?”山田涼無語道,“媽媽先起來,還有,你這是?”
“嗝!”媽媽突然打了個酒嗝,好像是要吐了,幸好最後還是沒有吐出來。
“好好好——”媽媽咕嘿嘿地笑著。
隨後她們便進了客廳,山田涼去廚房接了杯水回來。
“怎麼突然喝這麼多酒。”她看著喝成一灘了的媽媽,皺著眉頭將水杯和毛巾遞給她。
“都是那家該死的醫院!”醉醺醺的媽媽兀地振臂高呼。
“醫院?”山田涼眨眨眼睛。
而接下來,醉醺醺的媽媽好像被戳中關鍵詞,臉色紅暈,眉頭一皺,亂揮舞著手,憤憤地開啟了話匣子。
原來,下北澤先前就有一傢俬人醫院和公立醫院,以及一系列小診所。
它們在下北澤盤踞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作為後起之秀的山田私人醫院,雖與公立醫院井水不犯河水,但另一所私人醫院,藍夢醫院卻是對其處處針對,不僅動用關係控制宣傳通道,還試圖挖山田醫院的醫生和護士。
不過好在,沒有醫生和護士被挖走,據山田爸爸調查,那些被挖角的醫生和護士在聽到對方提出的預期薪資後便嗤之以鼻。
雖然山田京香是醫學世家,但家裡的大手都在其他地區,還伸不到下北澤這裡來。
所以山田醫院現在苦於宣傳。
偌大個醫院每天冷冷清清,人影稀少。若山田夫妻倆還是神奈川的醫生的話,嘴都笑得合不攏了,可以天天回家陪小涼,但現在夫妻倆可是山田醫院的院長。
但長久的努力不見成效,她就有些心灰意冷,和丈夫跑去借酒消愁,接著她便一個人灌了桌上八成的酒,最後就是山田涼看到的這樣啦!
“呀!”媽媽伸展雙手,撒嬌道,“快來快來小涼,讓媽媽抱抱!”
山田涼還沒從這巨大的資訊量中反應過來,就被媽媽抱入懷中。
母女倆溫存了片刻,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
“媽媽,”山田涼開口,“這樣的話,乾脆放棄吧?”
既然很累的話,為甚麼不放棄呢?
“才不會放棄!”媽媽好像應激一般,嘴裡鼓鼓囊囊地蹦出話來,“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我和你爸爸。”
她醉迷糊了,語序都亂了。
“怎麼讓小涼過上幸福的生活呢?放棄的話......”
“再說了......媽媽要讓家裡那瞧不起媽媽的臭老頭見識見識,最好土下座給媽媽道歉!”
“咕嘿嘿嘿嘿嘿......”
媽媽又奇怪地笑起來了。
聽完,山田涼神色淡然,看起來和往常一樣,但心裡卻十分複雜。
媽媽.......
最後,她看著媽媽穿好睡衣,沉沉睡去後,便回到房間,打電動打到凌晨三點。
——————
剛開始雲野悠還漫不經心,以為是甚麼小事,但隨著山田涼不斷講述,他的表情也越來越嚴肅。
雲野悠摸了摸下巴,眉頭緊皺,面色嚴峻:
“所以你還是熬夜打電動了。”
突然!
一個枕頭猛地砸在他臉上,他猝不及防,痛呼一聲便被砸倒在地,人仰馬翻,四腳朝天。
“我說了半天,你的關注點就在這裡嗎?”山田涼輕咬銀牙,胸脯鼓了起來,惱了。
就連在床上坐著聚精會神聽著的虹夏和一里也都汗顏。
雲野悠掀開枕頭,掙扎地站起身來,他尷尬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
隨後,他吐了口氣,繼續看向那惱羞成怒的小恐龍。
“那,你怎麼說?”
那雙冷豔的黃綠色瞳孔變得精神起來,緊緊注視著他,砸在他身上的盡是濃厚的期待。
悠...你可以像以前那樣,幫我解決嗎?
我想讓媽媽她,不用再這麼辛苦。
雲野悠下意識地別過臉。
別這樣看著我啊......
他苦笑一聲。(這是真苦,沒得噴。)
在你眼中,我是誰?
是為其他人考慮,解決了其他人心理困境的,神通廣大的雲野悠嗎?
很抱歉,雖然我是穿越者,但我也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的8歲小孩罷了,連繫統都沒有。
況且我所解決的所謂的心理困境,也不過是幫她們看清自己,引出她們自己的期待而已。
就算沒有我,她們也能夠在未來順利解決,在各自領域上閃閃發光。
而我只不過仗著“原著”,提前了時間而已。
若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我或許可以幫你解決。
但這種事情......已經超出了我能做的範疇了。
商業上的勾心鬥角,怎麼說都和他一個8歲小孩毫無關聯——他又不是飛盧來的。
他甚至試圖用兩週目的經歷和閱歷深度思考了一會兒,最終絕望地發現自己無能為力。
所以很抱歉......我可能幫不了你。
他別過臉,有點不敢看那個小恐龍的眼睛,不敢回應她的期待。
“抱歉......”
他撓了撓臉頰,嘆了口氣,想轉過臉認真地看著她說話,但還是無能為力地低下頭。
“這件事......我可能幫不了你。”
話音剛落,他便清晰感覺到了自己身上被投射的期待緩緩消失。
“這樣啊......”山田涼那稚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遺憾與失望。
很抱歉......
醫院......
這時,他的腦海裡浮現出自己去一週目時的經歷——
華國。
某省某市的中心人民醫院門口。
當時他還叫葉悠,還是一名高三學生,因為一些身體原因請假跑去醫院。
沒想到還沒進去,他就被醫院大小規模給震驚到了。當時還鬧了個笑話,他還以為那個透明的大門是推拉門,伸著手就像一個盲人一樣往前摸索著準備開門,可沒想到剛走進就自動開了門,搞得他十分害臊。
正當他準備掛號時,卻發現大廳大得要命,樓層疊合,人來人往,他站在門口左顧右盼沒看到在哪裡掛號,也沒看到鮮明的標識。
正當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時,一名志願者姐姐走了過來。
也多虧了這個志願者姐姐,他才順利地解決了看病的問題。
至今想起來,還是十分感.......
志......願者?志願者?
對啊!志願者啊!
雲野悠渾身一震,想到了這一個名詞“志願者”。
接著,他便藉著這個名詞開始思維發散。
日本醫院並非沒有志願者,相反,其志願者制度相當成熟,甚至是醫院患者治療中不可缺少的一個“輔助力量”。
但,那是在醫院裡。
如果山田醫院苦於宣傳的話。
可不可以派遣志願者去街道,去社群進行志願服務,然後宣傳山田醫院呢?
這個可行!
藍夢醫院可以把控線上宣傳,但它無法徹底抵制線下宣傳——除非他們遠端腦控所有下北澤人強烈抵制山田醫院。
日本老齡化嚴重,街道社群中大多都是一些老人家,他們平日裡對於醫療問題肯定有諸多不便,這時候就需要志願者上場了。
更何況,老人們最害怕的就是孤獨,他們有時會去尋找其他人聊天,聊著聊著就聊起山田醫院來,也是無形的宣傳。
或許這個想法還有諸多不足,但...有總比沒有好,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8歲小孩,只分享自己的想法,剩下的,就要交給大人了。
“但是!”雲野悠兀地開口,“我有一個想法!”
山田涼眉頭一挑,愕然看著他,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
隨後,他便用山田涼,乃至其餘兩人能聽得懂的話,將自己初步的構想進行了一個完善的解釋。
山田涼最初不抱希望,但還是打起精神來認真傾聽,可隨後,越聽越心驚,越聽越迷糊——
她聽不懂!
不光如此,就連虹夏,一里兩人也都掛著圈圈眼,一臉懵逼的樣子。
不過,她聽不懂沒關係,媽媽應該聽得懂!
山田涼瞪大眼睛,面色驚訝:“悠......你...你,有點東西嘛!”
“不過,你說甚麼我聽不懂,但我媽媽應該聽得懂,”她看起來有些興奮,“我帶你去找媽媽吧!”
“等一下,”雲野悠站在原地不動,面色淡然,突然開口,“不能由我來說,應該由你來說。”
山田涼愣住了:“為甚麼?”
她眨著眼睛,難以置信,彷彿沒有聽懂。
“這是你提出來的想法,我不可能去霸佔你的成果!”山田涼皺緊眉頭。
崇尚個性的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庸俗的行為了。
“對呀,悠,”虹夏絞著手指,張開小嘴,同樣對他的話不可置信,“老師說過,不可以搶別人的東西。”
一里也跟著點點頭。
雲野悠攤開手,讓她們冷靜下來:“聽我說.......”
固然是他提出的想法,可他是誰啊?
一個乳臭未乾,平平無奇的8歲小孩而已。
讓他說出來,山田阿姨可能也就笑笑就過去了,根本不會認真聽,但若是讓對山田阿姨特攻的山田涼去說,就算她在那邊阿巴阿巴,恐怕山田阿姨也笑盈盈的,十分樂意聽。
更何況,山田阿姨只和山田涼說過這件事情,由她去說再合適不過。
聽完,山田涼沉默不語,她抓著雲野悠的手臂,指尖幾近泛白,低聳著腦袋,眉頭也跟著低垂。
“我不要......”
雲野悠皺著眉頭,但還是苦口婆心地勸說:“這樣子對大家都好,涼,你也不想看到媽媽.......”
可還沒等他說完,就被山田涼強勢打斷。
“不要不要不要!”山田涼猛地抬頭,冷豔的黃綠色瞳孔直視著他,堅定地說道,“我是笨蛋,腦子不好,根本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我說,不要!”
“涼?”雲野悠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她的突然爆發,隨即他眨巴眼睛,半天沒回過神來。
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起來,虹夏和一里想插手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尤其是虹夏,她想像往常一樣將兩人推開,但是此刻靜謐得生起殺機的氣氛告訴她,不要插手。
山田涼抓著悠的手臂不放,指尖泛白,隨即湊近小臉,好叫悠將她眼中的所有情感都給看個乾淨。
“我最討厭的,就是庸俗,”她說,“而霸佔、抄襲別人的成果,就是庸俗!”
她的黃綠色瞳孔此時被濃厚的理想主義染成了黃金瞳,即便此刻是早上,即便陽光透入窗戶將房間透得亮堂,那雙黃金瞳也依然熠熠生輝。
“而你,老是不聽我說話,明明我都說了不要再考慮這麼多,不要再考慮這麼多,不要再考慮這麼多.......”
山田涼那雙璀璨、純淨的黃金瞳此刻被火氣沾染,倒顯得黯淡了,猶如染上了灰。
“總是不聽我說話,總是懦弱地退讓,你,庸俗!”
山田涼猛地用額頭一撞雲野悠的腦袋,使他猝不及防一聲痛呼。
可雲野悠還沒來得及說話,山田涼的話語便再次襲來。
“不要成為我所討厭的那些庸俗的傢伙啊!”
雲野悠懵了,但耳朵卻將她的話語聽了個仔細。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憤怒,卻又有些不忍......還有難過?
他剛想開口,就被山田涼用雙手揪住衣領,脖頸和腦袋被迫挺立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涼的小臉再度湊近,那雙再度燃燒起來的黃金瞳驟然闖入他的世界,就連那點淚痣彷彿也化為薪柴,讓黃金瞳燃燒得更為劇烈。
可那薪柴彷彿摻了水,她那雙驕傲的黃金瞳低落下來,但仍直直地望著他。
雲野悠被她看得心裡悲哀起來,好像那黃金瞳正像一位君王拂去身上最後的煩惱絲,而那煩惱絲此刻飄蕩到了他的心裡。
她說:“別讓我討厭你,拜託......”
她應該像一位驕傲的君王選擇堅定自己,可她最後的拜託卻像一個以懇求為最後手段的無能的人。
她是驕傲的君王,也是無能的人。
雲野悠的睫毛顫動一剎。
一直以來不夠坦率的山田涼,卻能做到如此地步,向他發出君王的怒吼嗎?
他兀地輕笑出聲:
“我答應你。”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改變,這只不過是對發了威的君王的妥協。
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信條。
不過,我願意維護你的理想。
可能也因為,我喜歡你這有趣的理想吧。
理想主義者,真是熠熠生輝啊,他這樣平平無奇的人,在這群理想主義者面前總像一條路邊的敗狗。
他們太驕傲了,就像此刻的山田涼一樣。成為他們的敵人,你會感受到太陽的灼燒,成為他們的朋友,你會感受到溫泉的溫暖。
而在感受到了山田涼牌溫泉溫暖的雲野悠,願意去維護她的理想。對,維護,而不是追隨。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雲野悠沒有掙脫她揪著自己衣領的手,任由她如此,接著便歪著腦袋,挑了挑眉頭,揶揄一笑打趣道:
“不過,我不聽你說話,怎麼就庸俗了?”
“哼,”那驕傲的君王見狀嘴角微微上揚,看似十分滿意,“我說庸俗就庸俗!”
她的話語,就像君王的命令般不可......
停停停,差不多得了啊!
雲野悠隨手驅散這溝槽的氛圍。
溝槽的龍族還在追我。
“藍髮,黃金瞳,”雲野悠沒繃住,“你以為你是楚子航啊?”
“楚子航?”山田涼眉頭一挑,一臉莫名其妙,“誰啊?不認識。”
“隔壁華國的《龍族》,自己去......算了還是別看了,爛尾了。”
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出到最經典也是最出圈的龍三了,明年龍四就出來了。
眼見剛剛劍拔弩張的局勢恢復日常的安詳,虹夏和一里這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