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再無絲毫猶豫、彷徨、痛苦，只剩下一種洞悉了生死、明悟了使命的、冰冷到極致的平靜與決絕。
“幽一。”
“屬下在。”
“你立刻帶人，將陳平押至地牢最深處，嚴加看管，不許他死，也不許任何人接觸。這個羅盤，我帶走。另外，從陳平身上，問出所有關於‘地血線’控制、‘血種’位置、以及他們與外界聯絡的方式。儘可能解救被控制的‘血種’，但若無法解救……為了大局，你知道該怎麼做。”
幽一身體一震，瞬間明白了蕭景明話中“無法解救”的含義——那些“血種”已與血線共生，或許已無法挽回，為了防止他們成為血霧的養料和敵人的武器，必要時……只能清除。
這是何等殘酷卻又無奈的命令。
“是！”
幽一咬牙領命。
“謝姨，孫老，清月就拜託你們了。我會留下一半的‘赤陽暖玉’，配合藥物，盡力延緩她的惡化。我會在暖閣周圍，以龍力佈下一層隔絕結界，儘量阻擋血霧侵入。但能支撐多久，我也無法保證。”
蕭景明看向謝清漪和孫神醫。
“殿下放心，只要老朽還有一口氣在，必竭盡全力護住蘇姑娘！”
孫神醫肅然道。
謝清漪含淚點頭：“我會守住這裡，等你回來。”
蕭景明深深看了昏迷的蘇清月一眼，俯身在她冰涼的唇上印下深深一吻，彷彿要將她最後的氣息刻入靈魂。
然後，他決然起身，將那半塊“赤陽暖玉”塞入她手中，轉身大步走出暖閣。
“張嵩！謝長風！”
蕭景明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穿透混亂的聲響，傳遍都督府。
渾身浴血的張嵩和謝長風匆匆從城頭趕回，看到蕭景明，急聲道：“殿下！敵軍攻勢太猛，血霧干擾，弟兄們頂不住了！是否……”
“聽著。”
蕭景明打斷他們，目光如電，掃過這兩位忠心耿耿的將領，“我要立刻離開北境，前往西北‘斷龍崖’，解決這場禍亂的根源。我走之後，北境防務，由張嵩全權負責，謝長風輔佐。你們的任務，不是死守，而是儘可能拖延時間，儲存有生力量。內城若不可守，便退守都督府及周邊核心建築，利用街巷層層阻擊，與敵巷戰，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要給我拖到明日日出！”
“殿下！您要去‘斷龍崖’？那太危險了！敵軍重兵圍城，您如何出得去？就算出去，那裡也必然是龍潭虎穴啊！”張嵩急道。
“我自有辦法。”
蕭景明沉聲道，“記住，你們的抵抗越頑強，拖住敵軍主力越多，我在‘斷龍崖’成功的機會就越大。這是一場關乎北境、關乎天下生死存亡的賭博。我們，都沒有退路。”
張嵩和謝長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他們知道，殿下這是要去行那搏命之舉，為北境，為天下，爭那最後一線生機。
“末將遵命！”
兩人單膝跪地，轟然應諾，“願隨殿下，死戰到底！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不。”
蕭景明搖頭，聲音嘶啞卻堅定，“我要你們活著。儘可能多地，活下去。若我成功，我會回來。若我失敗……”
他頓了頓，看向東北方向，那是京城，是蕭氏江山所在，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我失敗，你們便帶著還能動的弟兄，想辦法突圍，去西南，投奔鎮西侯耿玉忠，或者……去東黎，找我舅父。告訴他們，蕭景明無能，守不住北境，但大庸的氣數，不該絕於妖邪之手。讓他們……繼續戰鬥下去。”
這是交代後事了。
張嵩和謝長風虎目含淚，重重點頭。
“另外，”蕭景明從懷中取出那捲阿茹娜公主的密信和從思陵得到的前朝血詔地圖抄本，遞給張嵩，“若有可能，將這兩樣東西，以及我們知道的關於‘守陵人’和‘葬龍’儀式的所有情報，散播出去，告知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敵人是誰，他們想幹甚麼。就算我們敗了，也要在那些魑魅魍魎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是！”
就在這時，一名“海龍衛”軍官踉蹌奔來，臉上卻帶著一絲激動：“殿下！謝將軍！東黎……東黎援軍有訊息了！半個時辰前，我們收到東黎‘海龍衛’特有的海鳥傳書，是國主陛下親筆！陛下已親率東黎水師主力及五萬‘海龍衛’精銳，棄舟登陸，日夜兼程，全速北上！最新位置，已至北境東南四百里外的‘蒼臨渡’！陛下說，不惜一切代價，兩日內必至北境！讓我們……再堅持兩日！”
兩日！
謝辰竟然真的親自來了！
還帶來了五萬東黎最精銳的“海龍衛”！
這個訊息，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讓絕望的眾人心中猛地燃起一絲希望！
但隨即又是更深的苦澀——兩日，北境還能再堅持兩日嗎？
何況，援軍到來，面對的也可能是已經徹底淪陷的北境和完成儀式的敵人。
“兩日……夠了。”
蕭景明眼中金芒大盛，“告訴舅父，不必強求速度，保全實力。若北境已失，讓他不必硬拼，儲存東黎力量，以圖後計。另外，將我前往‘斷龍崖’的訊息，也傳給他。”
“是！”
交代完一切，蕭景明不再猶豫。
他最後看了一眼烽火連天、血霧瀰漫的北境，看了一眼暖閣方向，然後，猛地轉身，體內龍力轟然爆發，整個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沖天而起，朝著西北方向“斷龍崖”所在的方位，激射而去！
速度快得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絢爛卻決絕的光痕。
“殿下保重——！！”
張嵩、謝長風、幽一、以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將士，齊齊單膝跪地，嘶聲高喊，聲震夜空。
蕭景明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已牢牢鎖定了西北方向那冥冥中傳來恐怖吸引與排斥之力的所在。
“葬龍之淵”，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