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被安置在靜室隔壁，特設的暖閣中。
孫神醫幾乎耗盡了手頭最珍貴的藥材，連同東黎剛剛送抵的幾樣秘藥，以金針渡穴、藥浴蒸燻、內服外敷結合，拼盡全力，吊住了她一口氣。
但代價慘重。
暖閣內藥氣氤氳。
蘇清月躺在柔軟的床榻上，面色不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色，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唯有胸口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一頭原本烏黑如緞的青絲，竟有大半變成了與蕭景明之前相似的灰白色，失去了所有光澤，乾枯地散在枕上。原本嬌嫩紅潤的唇瓣，此刻也毫無血色，透著衰敗的氣息。
蕭景明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那手冰涼刺骨，柔弱無骨，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碎裂。
他體內那股新生的、浩瀚的力量，似乎能感應到這具軀體的虛弱，自行分出一縷極細極溫和的暖流，順著相握的手，緩緩渡入蘇清月體內，護住她心脈最後一絲生機，但也僅此而已。
那股力量似乎對她的“消耗”無能為力，如同奔騰的大江無法倒灌入徹底乾涸的溪流。
“孫老，她……”
蕭景明聲音低沉，看著蘇清月灰敗的頭髮，眼中那點剛剛因力量覺醒而燃起的金色，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沉的痛楚。
孫神醫疲憊地摘下銀針，長嘆一聲，本就因救治蕭景明而損耗的元氣，此刻更加萎靡：“蘇姑娘施展的‘白血繼命’，乃是蘇氏一族女子以自身純淨元陰與生命本源為代價的禁術。此法逆轉生死，代價自然慘重。老朽已竭盡所能，暫時穩住了她的生機，但……本源虧空太甚，壽元折損，恐非藥石可補。她能活下來，已是奇蹟。至於這頭髮……怕是難以復原了。今後，她身體會極為虛弱，畏寒怕冷，可能……終身難離湯藥，也難有子嗣。”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剮在蕭景明心上。
終身藥罐，體弱畏寒，無有子嗣……這對一個年輕女子意味著甚麼，他再清楚不過。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可還有其他法子？無論需要甚麼奇珍異寶，本王傾盡所有，也定要尋來！”
蕭景明握緊了拳，指尖刺入掌心，滲出血絲。
孫神醫沉吟片刻，緩緩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許有傳說中能補益本源、延壽續命的天地靈物，如傳說中的‘九天玉露’、‘瑤池仙蓮’、乃至……龍元鳳血之類。然此類神物，縹緲難尋，多存在於志怪傳說，或早已絕跡。或許……殿下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蘊含著磅礴生機，若能完全掌控，細細溫養，天長日久，或可彌補一二。但這需要時間，更需要蘇姑娘自身有極強的求生意志。”
蕭景明沉默。
他看向蘇清月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彷彿在夢中也在承受痛苦。他俯身，在她冰涼的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動作溫柔，眼神卻冰冷如鐵。
“清月，等我。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一定會讓你好起來。”
他在她耳邊低語，如同誓言，“然後，我帶你看遍天下美景，看四海昇平。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起身，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暖閣。
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與肅殺。
門外，張嵩、謝長風、幽一、謝清漪已在等候。
人人神色凝重。
“殿下，蘇姑娘她……”
謝清漪關切道。
“還活著。”
蕭景明打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觸碰的寒意，“說正事。”
張嵩立刻稟報：“殿下，城內叛逆已基本肅清。蕭玠、文若軒、司馬朗及其核心黨羽共三十七人，已打入死牢，嚴加看管。其麾下參與作亂的兵馬約兩千人，已被繳械，集中看押於城西校場。如何處置，請殿下示下。”
“參與作亂者，為首軍官及骨幹，查實罪行，明日午時，於南城門外，當眾斬首，以儆效尤。其餘士卒，打散編入苦役營，修復城牆，搬運屍體，戴罪立功。若有異動，殺。”
蕭景明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決定一群牲畜的生死。
“是！”
張嵩心頭一凜，知道殿下經此一遭，心性更冷更硬了。
“蕭玠三人，暫不處置。嚴刑拷問，我要知道他們與城外各方勢力，尤其是南疆、天鷹，以及康王府、江南、河東內部的勾連細節。還有，蕭玠是否知道‘子母連心蠱’之事。幽一，你親自去審，可以用任何手段，我只要結果。”
“是！”
幽一領命，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謝將軍，城外天鷹潰兵，追殺了多少？”
“回殿下，我軍騎兵追殺三十里，斬首千餘，俘虜數百。繳獲戰馬兵甲無算。天鷹殘部已潰不成軍，逃回野狐嶺。”
謝長風答道。
“很好。將俘虜中百夫長以上軍官，全部挑出來，明日與叛逆一同斬首。其餘俘虜，與作亂士卒同等待遇。屍體，全部焚化，骨灰撒於關外，築‘京觀’！”
蕭景明下令築京觀，這是最極端的威懾與羞辱。
“是！”
“另外，”蕭景明目光掃過眾人，“我昏迷及重傷期間，北境軍政，多賴諸位維持。尤其張將軍、謝將軍，勞苦功高。待局勢稍穩，本王自有封賞。然，經此內亂，也暴露諸多問題。軍中、府中，必還有心懷異志、或與外界暗通款曲之人。謝姨。”
“在。”
謝清漪上前。
“你與幽一配合，動用‘白虹’與‘幽冥軍’的手段，對北境內部，尤其是中下層軍官、文吏、以及那些新近投靠的‘義軍’頭領，進行一次秘密排查。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我要一個乾乾淨淨的北境。”
“明白。”
謝清漪肅然點頭。她知道，這是要刮骨療毒，徹底清洗了。
“張將軍，謝將軍，城牆修復、防務重整、軍心安撫，就拜託二位了。天鷹新敗，但禿鷲王不會甘心，南疆妖人更不會罷休。我們時間不多。”
“末將領命！”
兩人齊聲應道。
“都去忙吧。”
蕭景明揮揮手。
眾人行禮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