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明獨自立在窗前，望著那漸漸亮起的、卻彷彿被血色浸染的天空。
蘇清月輕輕走到他身邊，將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
“沈言，我們會贏的，對嗎？”
她輕聲問，不是懷疑，而是需要一種確認。
蕭景明握住她的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低聲道：
“清月，這條路，註定屍山血海，滿手汙穢。我可能……會變成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冷酷，算計，不擇手段。”
“我知道。”
蘇清月靠在他肩上，聲音輕柔卻堅定。
“但無論你變成甚麼樣，你都是我的景明。你要做梟雄，我便陪你權傾天下。你要做修羅，我便隨你踏破地獄。”
蕭景明心中最堅硬冰冷的一角，彷彿被這句話悄然觸動，融化了一絲。
他用力回握她的手，沒有再說話。
只是，那雙望向京城的眼眸，越發深邃，越發冰冷，也越發……堅定。
毒蛇已然出洞，屍帝橫行京城。
這盤天下棋局，已至中盤最兇險的搏殺時刻。
他蕭景明，已無路可退。
唯有用盡智謀，賭上性命，燃燒這腔“心火”，與那暗處的毒蛇，與這崩壞的世道，鬥到底！
要麼，他踏著屍山血海，重整天闕。
要麼，便與這破碎江山，一同葬於這滾滾洪流。
沒有第三種選擇。
同一片漸亮的天空下，京城，觀星臺。
這裡是皇宮最高處，可俯瞰整座宮城，甚至遠眺外城輪廓。
此刻，臺上寒風凜冽，吹得“赤魅”柳如絲的黑色斗篷獵獵作響。
她並未看下方鳳儀宮方向那漸漸平息下去的劍氣與毒霧的激盪，也未看宮中四處蔓延的混亂與火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
那隻紅寶石般晶瑩、尾針漆黑的“碧玉蠍王”，正伏在她掌心，微微顫抖。
蠍身之上，原本純粹的紅色之中，正有一縷縷極其細微、卻充滿靈性與暴戾氣息的血色光絲，如同活物般流轉、融入。
每融入一絲，蠍王的氣息便壯大一分，那漆黑的尾針，色澤便更加深邃幽暗一分，隱隱散發出令周圍光線都為之扭曲的恐怖波動。
在蠍王前方，虛懸著一支玉簪。正是皇后枕邊那支“血玲瓏”。
只是此刻，玉簪光華盡失，變得灰白暗淡，佈滿裂紋，唯有尾針處那點猩紅，已徹底熄滅，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華。
“赤魅”兜帽下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滿足，凝視著蠍王的變化。
她能感覺到，蠍王體內，那源於南疆萬毒之窟、融合了無數奇蠱異蟲、又被她以秘法培育多年的本源，正在與“血玲瓏”中殘留的那一絲“白虹”劍氣靈性，以及其中蘊藏的、屬於前朝某位修行者的精血烙印，發生著奇異的融合與蛻變。
“血玲瓏”是鑰匙，也是補品。
是喚醒“碧玉蠍王”最終潛力的關鍵，更是她計劃中，對抗那冥冥中可能存在、專門剋制南疆邪術的“白虹”傳承的最後保障。
如今，鑰匙已碎，補品已吞。蠍王的最後一塊拼圖，即將完成。
下方，鳳儀宮方向的戰鬥，似乎已分出了勝負。
她能感覺到，“屍帝”的氣息雖然狂暴依舊，但多了幾分滯澀與虛弱。
而那道純陽劍氣，已然微弱近乎熄滅。
那名“白虹”餘孽的女子，縱然驚才絕豔，但在“屍帝”無窮毒煞和詭異能力的消耗下，在“碧玉蠍王”暗中散發出的、專門針對其傳承的壓制下，終究是獨木難支。
“可惜了……‘白虹’一脈，竟還有傳人。若能生擒，以蠱控之，或許更有價值。”
她低聲自語，語氣中卻無多少惋惜，只有冰冷的算計。
“不過，死了也好。省得礙事。‘血玲瓏’既毀，這世間，便再無人能真正剋制我的蠍王了。”
她輕輕抬起另一隻手，指尖纏繞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墨綠色的絲線——那是連線著她與下方“屍帝”的、以“傀蠱”和“碧玉蠍”毒煞為基礎煉製的“控神絲”。
透過此絲，她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屍帝”的行動，汲取其吞噬生靈轉化而來的毒煞精華，反哺蠍王。
但她也清楚。
“屍帝”體內那源於先帝蕭衍本身龍氣、怨念，以及“碧玉蠍”子蠱、石亨精血混合異變產生的詭異存在，已非完全受她控制。
這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滌盪京城，為她掃清障礙；用得不好，也可能反噬自身。
不過，無妨。
她的目標，從來不是區區京城，也不是一具不可控的毒屍。
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宮城，望向北方，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座殘破卻堅韌的北境孤城之上。
蕭景明……四皇子……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混雜著深入骨髓的恨意，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快意，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病態的期待。
“師姐……你看到了嗎？你的兒子，他活下來了，他還很出色，很堅韌，像你，也像那個負心薄倖的狗皇帝……”
她低聲呢喃，如同夢囈。
“他打敗了石亨，擋住了天鷹，還在北境站穩了腳跟……他比你，比那個狗皇帝，都要強……”
“可是，為甚麼……為甚麼活下來的是他？為甚麼承受這一切的是他？為甚麼……那個賤人的兒子是個癱子廢物，而你的兒子，卻要在這亂世中掙扎，還要被我……逼到絕境？”
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低啞，充滿了瘋狂與悲涼。
“不過沒關係，師姐。很快了……很快，這一切就會結束了。我會用這座京城，用這狗皇帝的屍體，用這天下人的血，為你陪葬。然後，我會去找你的兒子……”
她的聲音驟然轉冷，充滿了刻骨的惡毒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
“我會把他帶來，帶到你的靈前。我會讓他知道一切，知道他的母妃是怎麼死的，知道他的父皇是多麼虛偽狠毒，知道這蕭氏的江山，是多麼骯髒醜陋！然後……我會讓他做出選擇。”
“是繼承這骯髒的江山，揹負這無盡的罪孽，繼續在這修羅場中掙扎？還是……由我，幫他徹底解脫，送他去見你，讓你們母子團聚？”
“至於這天下……”
她低頭，看向掌中氣息越來越恐怖的“碧玉蠍王”，眼中綻放出駭人的光芒。
“師姐，你說，如果我把你的兒子，煉成比‘屍帝’更完美、更強大、更聽命的‘蠱皇’，讓他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讓這大庸的江山，永遠籠罩在我南疆聖蠱的陰影之下……是不是，比毀滅它，更有趣？更……能告慰你的在天之靈？”
瘋狂的低語，在觀星臺的寒風中飄散。
無人聽見，唯有那隻氣息越來越恐怖的“碧玉蠍王”，尾針微微顫動，彷彿在應和著主人那扭曲到極致、也龐大到極致的野心與執念。
東方，天光漸亮。
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刺破了厚重的、泛著暗紅的雲層，照射在觀星臺上，照射在“赤魅”身上，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她與蠍王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暗，如同從地獄深淵探出的魔爪，猙獰地覆蓋了大片宮牆。
下方，京城之中，哭喊、慘叫、廝殺、火焰，以及那墨綠色毒霧的蔓延，並未因新年的到來而有絲毫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真正的浩劫，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