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蘇清月察覺到他的異常,擔憂地喚道。
蕭景明緩緩收起絹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焦臭和血腥的冰冷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彷彿能凍結靈魂。
“傳幽一,張嵩,謝長風,林婉清,蕭玠……立刻到議事廳。還有,派人去請孫神醫,若舅父有任何甦醒跡象,立刻來報。”
他轉身,走下城樓,步伐堅定,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如同即將出鞘的、染血的利劍。
“京城的風暴,要來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了。”
京城,皇宮,夜。
夜色深沉如墨,掩蓋了白日裡驚心動魄的混亂與暗流。
皇后柳青姝中毒昏迷,福王蕭鐸疑神疑鬼、自身難保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宮禁有限的範圍裡隱秘傳播,帶來一種近乎凝滯的恐懼。
侍衛和宮人們行色匆匆,眼神驚惶,誰也不知道,下一刻,這座象徵天下權柄的宮城,會迎來怎樣的血雨腥風。
東宮,重華殿。
這裡曾是太子居所,如今成了廢太子蕭璨臨時的“皇宮”。
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子陳腐、癲狂和藥物混合的詭異氣息。
蕭璨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不知從哪個庫房翻出來的明黃色舊龍袍,歪歪斜斜地坐在原本屬於太子的寶座上。
他頭髮散亂,眼神時而空洞,時而爆發出駭人的瘋狂,手裡抓著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鏽跡斑斑的短劍,對著空氣胡亂比劃,口中唸唸有詞:
“朕是皇帝……真龍天子……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都要死……柳青姝!蕭鐸!還有……還有那個賤人生的野種蕭景明!都要死!哈哈……朕有神兵利器……有天兵天將……有……有柳先生助朕……”
殿內除了他,只有寥寥幾名垂手肅立、眼神冷漠空洞的太監和宮女。
這些都是“赤魅”安排的人,與其說是侍者,不如說是看守。
殿門無聲地滑開。
一道全身籠罩在黑色斗篷中、臉上覆著輕紗的纖細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入。
她步履輕盈,彷彿沒有重量,行走間不帶起一絲風。
看到來人,蕭璨渾濁的眼睛猛地一亮,竟從寶座上踉蹌站起,如同看到救星般撲過去,口中含糊道:
“柳先生!柳先生你來了!朕的龍椅……朕的玉璽……甚麼時候給朕?還有……朕要殺了他們!立刻!馬上!”
“赤魅”柳如絲微微側身,避開蕭璨沾滿汙漬的手,兜帽下的目光掃過這個狀若瘋癲的廢太子,眼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完成使命、可以丟棄的工具。
“陛下稍安勿躁。”
她的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玉璽自然會有的。該殺的人,也一個都跑不掉。只是,在動手之前,陛下還需要做一件事。”
“甚麼事?你說!朕都做!”
蕭璨急切道。
柳如絲從袖中取出一個寸許高的碧玉小瓶,瓶身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蠍子圖案,尾針處一點猩紅,與她之前送給皇后的那支玉簪如出一轍。
“此乃‘碧玉蠍王’的精血所煉‘聖水’。”
柳如絲將玉瓶遞到蕭璨面前,聲音帶著一絲蠱惑。
“陛下飲下此聖水,可得蠍王庇佑,百毒不侵,更能感應到那些對陛下懷有異心之人。屆時,陛下指誰,誰便是國賊,自有神兵天降,誅殺之。”
蕭璨盯著那碧玉小瓶,眼中爆發出貪婪和渴望的光芒。
他毫不猶豫地一把抓過,拔掉塞子,仰頭就將瓶中那粘稠的、散發著奇異甜腥氣息的暗紅色液體,一飲而盡!
液體入喉,蕭璨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瞬間湧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紅,隨即又轉為詭異的青白。
他眼中瘋狂的光芒先是暴漲,然後迅速黯淡、渙散,最後變成一片空洞的、彷彿蒙上了一層灰翳的呆滯。
身體晃了晃,噗通一聲,重新跌坐回寶座上,腦袋歪向一邊,嘴角流下一絲混合著暗紅液體的涎水,發出含糊的、意義不明的囈語。
柳如絲靜靜地看著,直到蕭璨徹底安靜下來,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她才上前一步,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輕輕按在蕭璨的額頭上,閉上眼,彷彿在感應甚麼。
片刻,她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傀蠱’已種下。從此,你便是最完美的……傀儡皇帝。”
她轉身,對殿內陰影處吩咐:
“看好他。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他離開此地半步。”
“是。”
陰影中傳來低沉的回應。
柳如絲不再看蕭璨一眼,轉身走出重華殿。
殿外,寒風呼嘯。
她抬頭,望著皇城深處,皇后寢宮的方向,又望向福王府的方向,眼中閃爍著算計與冰冷的殺意。
“皇后中毒,福王中蠱,廢太子成傀……三龍奪嫡?不,該是……一龍歸天,餘者皆亡的時候了。”
“石亨……也該讓他,發揮最後的作用了。”
她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宮闕的陰影之中,向著皇宮最核心、也是最神秘的區域——皇帝寢宮“養心殿”的方向潛去。
而與此同時,在皇宮西北角,一處專供低階宮女和雜役居住的偏僻院落內。
石亨穿著一身偷來的、不甚合體的太監服飾,臉上塗了灰,遮掩了部分特徵,但獨臂和眼中的陰鷙依舊難以完全掩蓋。
他躲在一間堆放雜物的柴房裡,懷中緊緊抱著那個裝著三隻“碧玉蠍”子蠱的木盒,心臟狂跳,既緊張,又充滿一種扭曲的興奮。
就在半個時辰前,那個神秘的“癸九”找到了他,給了他最後的指令:
子時三刻,潛入“養心殿”,將一隻“碧玉蠍”子蠱,放入已駕崩多日、卻因局勢混亂一直秘不發喪、停靈於殿中的老皇帝蕭衍的屍身口中!
然後,在殿內隱秘處,放下另外兩隻子蠱。
石亨不知道“癸九”或者說“柳先生”為何要他對一具屍體下手,還要在皇帝靈柩旁放下毒蠍。
但他不敢問,也無需問。
他只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投名狀”,是換取“柳先生”承諾的未來和新生的代價。
而且,想到能將這恐怖毒物放入那個曾經高高在上、決定無數人生死、最終卻死得不明不白的老皇帝口中,他心中竟湧起一股病態的快意。
子時三刻,很快就要到了。
柴房外,傳來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子時三刻——”
就是現在!
石亨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柴房門,如同鬼魅般閃出,憑藉著“癸九”提供的皇宮部分地圖和漏洞資訊,以及他早年對皇宮佈局的一些瞭解,在夜色的掩護下,向著“養心殿”的方向,潛行而去。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另一道更加飄忽、更加難以捉摸的身影,正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悄無聲息地跟隨著他。
更不知道,在他懷中的木盒裡。
那三隻碧綠妖異的蠍子。
其中一隻的尾針,正對著木盒的縫隙,緩緩地、有節奏地,閃爍著一明一滅的、極其微弱的幽綠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