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間,北境主城兩側城門轟然洞開!
林婉清率領的北境輕騎,與謝長風親自指揮的“海龍衛”重步兵,如同兩把鋒利的鉗子,從左右狠狠夾擊天鷹大軍混亂的側翼!
“海龍衛”手中的“火龍銃”再次發威,密集的槍聲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將試圖組織抵抗的天鷹騎兵成片撂倒。
林婉清的騎兵則靈活穿插,專挑指揮節點和潰兵下手,將混亂進一步擴大。
腹背受敵,中軍被火海吞噬,主帥遇險!
天鷹大軍徹底陷入了崩潰的深淵!
“王爺!頂不住了!快走!”
親衛統領渾身是血,死命拉著咄苾向後退。
咄苾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看著在火海中化為焦炭的精銳鐵鷂子,聽著震天的喊殺和己方士卒絕望的哭嚎,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失敗的苦澀,幾乎將他淹沒。
他知道,這場精心策劃的夜襲,徹底失敗了,而且敗得如此悽慘,如此恥辱!
“撤!全軍撤退!向野狐嶺撤退!”
咄苾發出撕心裂肺的、充滿不甘的怒吼,在親衛的拼死保護下,砍翻幾名攔路的北境士卒,奪過一匹無主戰馬,瘋狂地向來路逃去。
主帥一逃,本就崩潰的天鷹大軍更是兵敗如山倒。
丟盔棄甲,自相踐踏,哭爹喊娘,向著來時的方向亡命奔逃。
北境守軍和“海龍衛”銜尾追殺,一直追出十餘里,斬獲無數,方才收兵。
南城豁口的火,一直燃燒到天色微明。
衝入城內的數百天鷹精銳,連同他們的戰馬,盡數化為焦炭。
豁口內外,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焦臭味、血腥味,混合著未散的硝煙,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北境,以一場慘烈而輝煌的詐敗誘敵、火攻殲敵,取得了對天鷹東進部隊的關鍵性勝利,一舉重創其兩萬先鋒,穩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線。
然而,勝利的代價,同樣巨大。
南城豁口在烈火焚燒和高強度戰鬥下,本已脆弱的臨時屏障徹底崩塌,牆體結構進一步受損,幾乎成了一個巨大的、冒著黑煙和餘燼的缺口。
負責點火和阻擊的守軍,亦有數百人傷亡,多是被毒煙燻嗆、箭矢所傷,或是在混戰中被困火場。
蕭景明站在城頭,望著下方那片修羅場,望著那巨大的、彷彿永遠也無法彌合的城牆傷口,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和冰冷。
他身上裹著厚氅,臉色在晨曦中蒼白如雪,胸口的傷痛在激烈的心緒和夜風侵襲下,隱隱發作,但他脊背挺得筆直。
蘇清月靜靜站在他身側,為他披上一件更厚的裘皮,眼中滿是心疼,卻並未言語。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顯蒼白。
張嵩、謝長風、林婉清等人帶著一身血汙和硝煙,陸續登上城樓覆命。
人人面帶疲色,但眼中都燃燒著劫後餘生的火光和復仇的快意。
“殿下,天鷹先鋒潰敗,禿鷲王重傷逃遁,我軍斬首逾五千,俘獲戰馬器械無算!經此一役,天鷹東進部隊,短期內絕無力再發動大規模進攻!”
張嵩聲音嘶啞,卻充滿振奮。
“火場已初步清理,我軍陣亡將士三百二十七人,傷五百餘。豁口……豁口損毀嚴重,需重新構築,但至少,我們贏了時間。”
謝長風補充道,看著蕭景明的目光,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昨夜之局,險之又險,若非這位年輕皇子夠狠、夠絕、算計夠深,此刻化為焦土的,恐怕就是北境主城。
蕭景明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望著遠方天鷹潰逃的方向,聲音平靜得可怕:
“贏了時間……但危機未解。禿鷲王雖敗,主力尚存。水源之困未解,瘟疫之危仍在。城內……那些老鼠,清乾淨了嗎?”
最後一句,是問幽一。
幽一如鬼魅般現身,低聲道:
“按計劃,七名已鎖定的‘毒媒’,在‘傳遞’出訊息後,已全部清除,屍體焚化。從其藏身之處,搜出少量未使用的‘瘟神散’和‘血傀引’。目前城內未發現新的集中發病點,但零星發熱咳喘者仍有增加,已按殿下吩咐隔離觀察。”
蕭景明沉默片刻,道:
“將繳獲的‘瘟神散’和‘血傀引’,連同刺客指甲中的殘留物,一併交給孫神醫,加緊研製應對之策。另外,從俘虜中挑選通曉天鷹語、熟悉野狐嶺大營情況的,嚴加審訊,我要知道禿鷲王下一步的打算,以及……他們手中的‘瘟神散’,到底還有多少,從何而來。”
“是。”
幽一領命。
“殿下,城內百姓經歷昨夜驚擾,又見大火,雖有世子安撫,仍恐慌未定。且新井出水緩慢,配水壓力極大,恐再生事端。”
張嵩擔憂道。
蕭景明轉身,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
“傳令全城。昨夜之戰,我軍大捷,重創天鷹,暫解城圍。有功將士,論功行賞。陣亡者,厚恤其家。豁口雖損,但天鷹膽已寒,短期內不敢再來。水源之事,新井將成,黑龍潭取水亦在繼續,告訴大家,再忍耐幾日。”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然,值此危難之際,凡有散播謠言、煽動恐慌、哄搶物資、破壞秩序者,無論軍民,無論背景,立斬不赦!凡有通敵、投毒、為虎作倀者,一經查實,誅連親族!我北境,賞罰分明,但也……法不容情!”
“是!”
眾人凜然應諾。
“都下去休整吧。最難的時刻,或許還沒過去。”
蕭景明揮了揮手。
眾人行禮退下。
城頭只剩下蕭景明和蘇清月。
晨光熹微,照亮了滿目瘡痍的戰場和城市。
寒風依舊刺骨。
“景明,你的傷……”
蘇清月看著他愈發蒼白的臉色,憂心忡忡。
“我沒事。”
蕭景明握住她的手,冰涼。
“清月,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說過,你在哪,我在哪。”
蘇清月靠在他肩頭,低聲道。
“只是,別太逼自己。謝國主……也不希望你這樣。”
提到謝辰,蕭景明眼神一黯。
他望著都督府方向,低聲問:
“舅父……還沒醒嗎?”
蘇清月搖頭:
“孫神醫說,失血過多,毒性侵蝕,又強行斷臂,元氣大傷,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蹟。何時能醒,要看國主陛下自己的意志了。”
蕭景明沉默。
舅父的意志,他從不懷疑。
但他更擔心,醒來後,面對殘缺的左臂,面對內外交困的東黎,這位一生要強的海上雄主,會如何自處?
“報——!”
一名傳令兵匆匆奔上城樓,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插著黑色羽毛、代表最高緊急密級的細小銅管。
“殿下!京城,八百里加急!幽冥軍‘癸十三’冒死送出,途中已折損三批信使!”
京城!
蕭景明心中一凜,接過銅管,擰開,抽出裡面卷得極細的絹帛。
幽一立刻上前,檢查無毒。
蕭景明展開絹帛,快速瀏覽。
隨著目光移動,他的臉色越來越沉,眼神越來越冷,到最後,捏著絹帛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絹帛上的字跡潦草倉促,顯然是在極端危急情況下寫成:
“臘月三十夜,福王以‘同心蠱’控心腹三人,悉皇后密謀,怒。”
“亥時,福王命被蠱宦官於皇后飲食下毒(慢性)。”
“子時,皇后毒發,嘔血昏迷,太醫束手,疑為‘碧玉蠍’餘毒引動。”
“福王聞訊,驚懼,疑皇后詐死設局,急調兵戒備。”
“然,其自身似亦受蠱反噬,舉止漸顯狂躁,疑已中‘赤魅’暗手。”
“石亨攜‘碧玉蠍’子蠱,行蹤詭秘,或已潛入宮中。”
“廢太子瘋癲愈甚,‘赤魅’似已完全掌控東城。”
“京城大亂在即,恐有驚天劇變。‘癸十三’絕筆。”
福王下毒?皇后昏迷?福王自身亦中招?石亨潛入宮中?“赤魅”掌控東城?
每一條訊息,都如同驚雷,在蕭景明腦海中炸響!
京城的局勢,竟然在“同心蠱”和“碧玉蠍”的催化下,惡化到了如此地步!
皇后與福王這對曾經的盟友兼仇敵,眼看就要同歸於盡!
而“赤魅”柳如絲,這條隱藏在最深處的毒蛇,似乎終於要浮出水面,準備收割她播種的所有毒果了!
那石亨潛入宮中,想做甚麼?刺殺?投毒?還是……有更可怕的圖謀?
“赤魅”……她的目標,難道從來就不只是復仇,而是要徹底毀掉蕭氏皇族的根基,將整個大庸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然後……在一片廢墟上,建立屬於她的、扭曲的秩序?
一股寒意,比北境的寒風更加刺骨,瞬間席捲了蕭景明的全身。
他忽然意識到,北境與天鷹的戰爭,或許只是這場席捲天下浩劫的前奏。
真正的風暴眼,一直都在京城,在那個女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