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毒煙,混著刺鼻的焦臭與甜腥,在東南溪谷上空翻滾升騰,如同一條垂死的灰龍。
火油與猛火油被傾倒入被臨時堤壩圍困的毒水河段,遇水不沉,反而熾烈燃燒,將墨綠的毒水、潰爛的屍骸、乃至河床的泥沙一同捲入橙紅色的烈焰。
熱浪扭曲空氣,發出噼啪爆響,偶爾有毒水被燒得沸騰炸開,濺起的火星都帶著不祥的灰綠色。
北境軍民在“海龍衛”與北軍共同監督下,遠遠望著這焚河清毒的可怖景象,臉上交織著恐懼、慶幸,以及更深沉的憂慮。
水,是生命之源。
如今水源被毀,新井挖掘絕非一日之功,城內數萬張嘴,還有數千傷兵,每日所需飲水幾何?
更遑論炊事、清潔、以及……即將可能到來的守城血戰。
“殿下,火焚之法,至少需一日方能將毒水燒乾,再以生石灰覆埋。但毒煙隨風擴散,即便選在此時無風,仍難免有微量毒瘴飄散,對下風處軍民恐有影響。”
孫神醫站在上風處的高坡,望著那片火海,眉頭緊鎖。
他手中捏著一小撮幽一送來的、從刺客指甲縫裡發現的暗紅色粉末,已初步辨認,臉色更是難看。
“至於此物……乃是南疆一種名為‘血傀引’的邪藥殘留,本身無毒,但能極大增強活物對某些特定毒物或蠱蟲的吸引力與承載能力。投毒者指甲縫裡有此物,說明他們接觸過‘血傀引’,很可能……他們自己就是被此藥處理過的‘毒媒’或‘蠱媒’!”
“毒媒?”
蕭景明披著大氅,立於孫神醫身側,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聲音冰冷。
“意思是,那些人不僅是投毒者,他們本身,就是會行走擴散的毒源或蠱源?”
“極有可能!”
孫神醫沉聲道。
“‘瘟神散’毒性雖烈,但主要經水、氣傳播。若有身帶‘血傀引’的活人在人群中活動,其撥出之氣、滲出之汗,都可能成為微弱但持續的毒源,尤其在人群密集處,防不勝防!昨夜那幾名刺客服毒自盡,屍體也需立刻焚燒,絕不可留!”
蕭景明眼神一厲。
好毒的計!
投毒水源是明招,暗中埋下“毒媒”是暗手。
若只防著水源,忽略了人群中的隱患,瘟疫仍會悄然蔓延。
“幽一。”
他喚道。
“屬下在。”
幽一如影隨形。
“昨夜發現的那三具投毒者屍體,立刻焚化,骨灰深埋,處置人員需嚴格防護。同時,全城篩查,重點排查近日入城的所有陌生人,尤其是來自東南方向、或行跡有疑者。發現有發熱、咳喘、面板潰爛跡象者,立即隔離,交由孫神醫查驗。告訴張嵩和謝將軍,參與築壩、焚河計程車卒民夫,結束後需集中沐浴更衣,衣物焚燬,飲用特製藥湯,觀察三日。”
“是!”
“另外,”蕭景明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從此刻起,實行最嚴格的水源管制。城內所有現有水井,由孫神醫帶人逐一重新檢驗,貼上封條或可用標籤。組織所有可用的車馬、人力,由軍隊保護,去西北方向三十里外的‘黑龍潭’取水。取水路線固定,人員固定,取回之水,集中存放於城西校場,由專人分配,優先保障守城將士、傷兵營、及重要工坊。百姓用水,定量配給,敢有私自挖掘飲用未經驗證井水、或偷盜搶水者——斬!”
“斬”字出口,帶著森然殺氣,讓周圍空氣都冷了幾分。
這是真正的戰時軍管,嚴酷無情,但也是眼下別無選擇的生存法則。
“殿下,黑龍潭取水,路程不近,運輸耗費人力物力巨大,且沿途需防天鷹遊騎襲擾。”
剛剛安排完築壩事宜趕回的謝長風,聞言提出疑慮。
“顧不得耗費。”
蕭景明聲音嚴厲。
“人力不夠,就從守軍中抽調輕傷員和輔助兵。物力不足,就動用最後的儲備,甚至……向城內富戶‘借’車借馬。沿途護衛,由林婉清的騎兵和‘海龍衛’派出精銳,交替護送。告訴將士們,運回來的不是水,是全城人的命!誰敢打水車的主意,就用命來填!”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旁聽的康王世子蕭玠臉上:
“世子,城內秩序維持、配水排程、以及……對可能出現的‘毒媒’篩查安撫,至關重要,且極易引發民亂。此事,非熟悉民政、且身份足夠者不能勝任。我想……”
蕭玠立刻會意,肅然拱手:
“殿下放心,蕭玠願擔此責。我康王府在京中也曾管理過坊市賑濟,對此有些經驗。定當竭力,穩住城內局面。”
“有勞世子。”
蕭景明點頭,隨即又道。
“此外,還需世子以康王府名義,修書一封,派人急送令尊康王處。告知北境現狀,尤其是‘瘟神散’之害,請康王叔在京中斡旋,揭露天鷹與‘赤魅’用此陰毒手段禍亂我大庸之罪行,爭取朝野輿論,或許……也能讓皇后和福王那邊,有所顧忌。”
這是一步政治棋。
將“瘟神散”之事公開,既能爭取道義支援,也能給京城那幾位施加壓力——若他們還在乎一點臉面和人心的話。
同時,也是進一步將康王府綁上戰車,試探其底線。
蕭玠深深看了蕭景明一眼,明白其中深意,鄭重點頭:
“蕭玠明白,這便去寫。”
眾人領命分頭行事。
蕭景明獨自立於高坡,望著遠處熊熊燃燒的毒河,望著更遠處天地交界線上鉛灰色的陰雲,胸膛中那股冰冷的“心火”靜靜燃燒。
決水,焚河,軍管,配給,乃至可能的犧牲……每一步都冷酷,都艱難,都可能引發新的危機。
但他沒有猶豫。
慈不掌兵,仁不治國。
在這絕境之中,唯有比敵人更狠,更絕,才能爭得一線生機。
“殿下,風起了,小心毒煙。”
蘇清月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輕聲提醒,將一塊浸了藥汁的面巾遞給他。
蕭景明接過,卻沒有立刻戴上,反而問道:
“清月,怕嗎?”
蘇清月看著他被火光和風霜刻畫的側臉,搖了搖頭:
“不怕。只要你還在,北境還在,就有希望。”
蕭景明握了握她的手,冰涼,卻堅定。
他將面巾戴好,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風起了……也好。毒煙散得快些。傳令,讓焚河的人再堅持一個時辰,然後全部撤下來休整。告訴張嵩和謝將軍,城牆修補,尤其是南城豁口,必須日夜不停!我不管他們用甚麼辦法,兩天之內,我要看到一道能站住人的牆!”
都督府,臨時充作軍機處的偏廳。
燭火通明,氣氛凝重。
蕭景明居中而坐,左邊是張嵩、謝長風、林婉清,右邊是幽一、孫神醫,以及剛剛被請來的康王世子蕭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