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聲沉悶的巨響,從後方石亨軍陣中傳來!
只見幾個黑點(陶罐)被殘存的投石機奮力丟擲,划著弧線,不是砸向人群最密集處,而是——砸向了撤退隊伍後方約二十步的地面,以及……吊橋附近!
陶罐碎裂,粘稠的、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暗綠色液體四濺開來!
正是“蝕金水”!
“小心毒水!”
“避開!”
驚呼聲四起。
撤退隊伍後方一陣混亂,數名躲閃不及計程車卒被濺到,身上的皮甲、衣物瞬間腐蝕冒煙,皮肉潰爛,發出淒厲的慘叫。
更可怕的是,有一罐“蝕金水”不偏不倚,砸在了吊橋靠近城門一端的木製橋面上!
“嗤——!”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驟然響起!
堅固的硬木橋面在“蝕金水”的侵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軟化、冒起濃烈的白煙!
橋面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開始扭曲、下陷!
“橋要塌了!快過橋!”
張嵩在城頭看得真切,嘶聲大吼。
已經踏上吊橋計程車卒拼命向前衝。
而謝辰,因為左腿麻痺,行動遲緩,恰好落在了後面一些。
他看著前方迅速潰爛的橋面和身後逼近的追兵與毒水,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你們先走!過橋後,立刻拉起吊橋,關閉城門!”
謝辰對身邊的東黎武士下令,同時運起殘餘內力,右掌猛地拍在身旁一名年輕武士背後,一股柔勁將其向前送出數丈,穩穩落在尚未被腐蝕的橋面上。
“陛下!”
那武士回頭,目眥欲裂。
“走!”
謝辰厲喝,轉身,面向潮水般湧來的追兵和那瀰漫的毒煙,右手緩緩拔出了那柄伴隨他征戰四海、名為“鎮海”的寶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與硝煙中,流淌著冰冷的殺意。
縱然身中奇毒,左腿廢弛,他謝辰,依舊是那個讓東黎海疆萬邦懾服的君王!
想要他和他外甥的命?
拿血來換!
“東黎兒郎!隨朕——斷後!”
一聲怒吼,如同受傷的龍王咆哮,竟暫時壓過了戰場的喧囂。
殘餘的、尚未過橋的數十名東黎武士,無一人後退,齊齊轉身,簇擁在他們中毒的君王身邊,組成了一道面向死亡浪潮的、最後的鐵壁。
吊橋,在他們身後,轟然斷裂。
承載著蕭景明和部分將士的那一截,歪歪斜斜地搭在護城河對岸。
而謝辰所在的一截,連同那罐腐蝕的“蝕金水”,一同沉入了冰冷渾濁的河水中,激起沖天水花。
城門,在張嵩含淚的注視下,被數十名士卒奮力推動,發出沉重而絕望的摩擦聲,緩緩合攏。
將謝辰和他那數十名決死武士的身影,連同外面無邊的殺機和毒煙,一併隔絕。
“舅父——!!!”
昏迷中的蕭景明彷彿感應到了甚麼,在入城被抬下擔架的剎那,猛地睜開眼,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喊,鮮血狂噴,再次昏死過去。
蘇清月撲在城頭,望著那沉沒的吊橋和合攏的城門,望著外面那瞬間被敵軍淹沒的、最後的一點東黎衣甲反光,眼前一黑,軟軟暈倒,被謝清瀾死死抱住。
城外,戰場的喧囂似乎有那麼一瞬的凝滯。
石亨望著合攏的城門和沉沒的吊橋,又望了望那被自家軍隊團團圍住、卻依舊挺刀而立、如同礁石般的數十個身影,尤其是中間那個即使中毒、即使身陷絕境、依舊氣勢如山如海的玄色身影,心中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絲寒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欽佩。
東黎國主,謝辰。
果然名不虛傳。
但,那又如何?
中了“碧玉蠍”的毒,又被大軍圍困,已是甕中之鱉,死路一條!
“放箭!射死他們!”
石亨壓下心中那絲異樣,再次厲聲下令。
他要親眼看著這個敢與他作對、膽敢支援叛逆的異國之主,萬箭穿心而死!
箭雨,再次傾盆而下,罩向那孤島般的數十人。
箭矢如暴雨,遮蔽了天空。
謝辰站在原地,左腿徹底失去知覺,麻痺感已蔓延至腰際,那股陰寒毒氣更是如同附骨之蛆,瘋狂侵蝕著他的心脈。
他臉色呈現一種詭異的青灰,嘴唇烏紫,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如同風暴中永不熄滅的燈塔。
他揮動了“鎮海”刀。
刀光並不絢爛,甚至有些凝滯,因為劇毒和麻痺的影響。
但每一刀揮出,都帶著一種返璞歸真的、千錘百煉的精準與狠辣。
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有最簡潔高效的劈、砍、撩、格。
“叮叮噹噹!”
射向他的箭矢,或被刀光磕飛,或被刀身格擋。
他身前的空間,彷彿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偶爾有幾支漏網之箭射中他的肩甲、臂膀,也被堅韌的內甲和雄渾的護體罡氣削弱,未能深入。
他身邊的東黎武士,就沒有這般實力了。
他們同樣揮舞兵器格擋,但箭矢太密,距離太近。
不斷有人中箭倒下,發出悶哼或慘叫。
圓陣在迅速縮小。
“保護陛下!”
“跟他們拼了!”
怒吼聲,慘叫聲,兵刃撞擊聲,箭矢入肉聲,混合在一起。
每倒下一人,剩下的人就向中間靠攏一步,將謝辰護得更緊。
他們用身體,用生命,為他們的王構築著最後一道血肉屏障。
謝辰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兒郎,心如刀絞。
這些都是東黎的好兒郎,是“海龍衛”中的精銳,本應縱橫四海,揚威域外,如今卻要陪他葬身在這異國他鄉的冰冷土地上。
毒氣攻心,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最多再撐一輪箭雨,或者一次衝鋒……
也好。
至少,景明安全了。
至少,他為外甥爭取了時間。
只是……終究是負了瀾兒,負了東黎的臣民……
一絲遺憾與歉疚,掠過心頭。
但隨即,便被更洶湧的戰意和屬於王者的驕傲取代。
他謝辰,生於海,長於波,縱橫四海,稱雄一方,縱然死,也要死得頂天立地,讓敵人膽寒!
“石亨——!”
謝辰猛然抬頭,目光如電,穿透箭雨,直射遠處中軍旗下的石亨,用盡最後內力,發出一聲震動戰場的長嘯。
“鼠輩!只敢以多為勝,暗箭傷人!可敢與朕,單刀赴會,決一死戰?!”
聲浪滾滾,竟將周遭的喊殺聲都壓了下去。
許多朝廷軍士卒被這氣勢所懾,手中動作不由一緩。
石亨臉色難看。
單挑?
開甚麼玩笑!
他現在左臂骨裂,心有餘悸,怎會去和一個明顯不要命的瘋子單挑?
更何況對方還中了劇毒,遲早是死。
“將死之人,也配叫陣?放箭!繼續放箭!耗死他們!”
石亨惱羞成怒,再次下令。
箭雨更加密集。
謝辰身邊的東黎武士,又倒下了七八個。
剩下不足二十人,個個帶傷,渾身浴血,卻依舊死死護在謝辰周圍,眼神決絕。
結束了麼……
謝辰感到視線開始模糊,握著“鎮海”刀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毒,已入心脈。
冰冷,麻木,無力感如同潮水,即將將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