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柳？”
石亨眉頭一皺。
他並不認識甚麼姓柳的緊要人物。
但“能解困局”這四個字，像是有魔力，瞬間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此刻的他，如同溺水之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抓住。
“帶他進來。小心些，別讓人看見。”
石亨沉聲道，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很快，親兵引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中、連面容都藏在兜帽陰影裡的人，悄無聲息地走進大帳。
來人身材中等，行走間腳步輕捷，幾乎不發出聲音。
“你是何人？”
石亨沒有起身，目光銳利如刀，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來人微微抬手，示意親兵退下。
那親兵看向石亨，石亨猶豫了一下，揮了揮手。
親兵躬身退出，帳內只剩下兩人。
黑衣人這才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平平無奇、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中年文士面孔。
只是那雙眼睛，細長而冷，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在下姓柳，單名一個‘影’字。奉我家主人‘柳先生’之命，特來拜會石大將軍。”
文士開口，聲音也如其人般平淡，沒有起伏。
“柳先生？”
石亨皺眉，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你家主人是誰？有何見教？”
柳影微微一笑，那笑容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我家主人是誰，大將軍不必深究。主人只是讓我來問大將軍一句：可是為北境堅城、四皇子旗號、以及區區五日之限，而憂心如焚？”
石亨瞳孔微縮，心中警惕更甚。
此人竟對他的困境瞭如指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柳影不疾不徐，從懷中取出一個寸許長的細小竹筒，放在案上。
“主人可助大將軍，輕易破開此城。”
“哦？”
石亨盯著那竹筒，沒有去碰。
“如何助我？”
“此乃南疆秘傳‘蝕金水’之配方與簡易製法。”
柳影輕聲道。
“將此水澆於城門鐵栓、包鐵之處，或城牆磚石縫隙，不出一時三刻，金鐵朽爛，磚石酥鬆。再以巨木撞擊，或火藥爆破，城牆可破。”
石亨呼吸一窒，眼中猛地爆發出精光！
能腐蝕金鐵城牆的秘藥？
若真有此物，破城易如反掌！
但他隨即冷靜下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條件？”
石亨聲音發沉。
柳影似乎很滿意石亨的直接，緩緩道：
“條件很簡單。第一，破城之後，擒殺偽皇子沈言，此人首級需交予我家主人處置。”
石亨眉頭一挑。
要沈言的人頭？
看來這“柳先生”與沈言有深仇大恨。
“第二，”柳影繼續道。
“城破之後，大將軍須約束部下，對城內一應工匠、尤其是會製造火器之匠人，儘量保全，我家主人另有他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柳影目光直視石亨，聲音壓得更低。
“待天鷹鐵騎入主中原之後，大將軍……須保持中立。至少，不能與天鷹為敵。若有可能，在適當時機，發表宣告，支援由廢太子蕭璨殿下繼承大統，共禦外侮，安定天下。”
支援廢太子？
支援天鷹扶持的傀儡？
石亨心中劇震！
他終於明白了這“柳先生”的立場和所圖！
這是要與天鷹勾結，禍亂天下！
而這“柳先生”，很可能就是那個神出鬼沒、與廢太子關係密切的“赤魅”柳如絲！
“你家主人……好大的野心！”
石亨聲音乾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與這樣的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更是背叛家國，遺臭萬年！
“亂世之中，何談野心，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柳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大將軍，如今朝廷何在？正統誰屬？皇后？福王？還是那個癱了的太子？都不值一提。天鷹入關，大勢所趨。順勢而為，可保富貴，可全家族。逆勢而動，則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我家主人只是給大將軍多一條路，一條……活路，甚至是一條青雲路。”
他頓了頓，看著石亨變幻不定的臉色，補充道：
“當然，大將軍也可以拒絕。繼續強攻北境，與康王世子，與可能來援的耿玉忠，甚至與重整旗鼓的北境守軍血戰。五日之後，若城未破，大將軍可想好如何向皇后和福王交代？可想好家中妻兒老小的下場？”
句句誅心，直指石亨最恐懼的軟肋。
石亨臉色鐵青，汗水不知不覺浸溼了內衫。
他死死盯著案上那個小小的竹筒，彷彿那裡面裝著毒蛇，也裝著通往權力和生存的鑰匙。
一邊是忠君愛國（儘管君已不君，國將不國）的虛名和可能到來的滅頂之災；
一邊是背叛、苟活、甚至可能在新朝中佔據一席之地的誘惑。
帳內死寂，只有牛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如同他心中激烈交戰、瀕臨崩潰的理智。
良久，石亨緩緩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握住了那個冰涼的竹筒。
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配方……我收下。但如何用，何時用，我自有主張。至於其他條件……容我再想想。”
這便是默許，便是妥協的第一步。
柳影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冰冷的微笑，重新戴上兜帽，躬身一禮：
“如此，在下便回覆主人，靜候大將軍佳音。提醒大將軍，此藥配置需時，用量需準，時機需恰。望大將軍……好自為之。”
說罷，他不再多言，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帳，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石亨獨自坐在案後，握著那小小的竹筒，彷彿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劇痛，卻又無法鬆開。
帳外的寒風嗚咽著刮過，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
而北境的夜空下，一場更加詭譎致命的風暴，已然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匯聚。
交易達成，毒計將施。
所有人的命運，都將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內，迎來決定性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