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硝煙血腥的冰冷空氣刺入肺腑,帶來一陣灼痛,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看了一眼越來越亮的東方天際,又看了一眼身邊越來越少的親衛和依舊在死戰的將士,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悲憫,但旋即被鋼鐵般的意志取代。
“陳先生!”
他低喝。
“老奴在!”
陳先生抬頭,滿臉血淚。
“你立刻帶幾個人,從秘道走!”
趙擎川語速極快,聲音壓得很低。
“去北境!找沈言!告訴他三件事:”
“第一,內應是胡定方,與‘赤魅’有關;”
“第二,天鷹有一種可破城牆的巨械,形如覆氈大車,撞擊力駭人;”
“第三,天鷹此次傾力而來,所圖非小,幽州若失,北疆門戶洞開,讓他早做準備!”
“侯爺!老奴不走!老奴要跟著您……”
“這是軍令!”
趙擎川厲聲道,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訊息帶出去,比在這裡陪我死更重要!快走!”
陳先生看著侯爺染血的面容和決絕的眼神,知道再勸無用,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地有聲:
“侯爺……保重!”
說完,爬起來,帶著兩名絕對心腹,踉蹌著衝入混亂的街巷,消失不見。
趙擎川看著他們離去,心中稍安。
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甲冑,扶正了歪斜的頭盔,握緊了手中染血的長槍。
然後,他猛地轉身,面向缺口外那如潮水般湧來、似乎無窮無盡的天鷹大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震動戰場的怒吼:
“大庸靖遠侯趙擎川在此!幽州守軍,聽我將令——”
“死戰不退,與關共存亡!”
“殺——!!!”
殘餘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震天動地的吼聲,跟隨著他們那道如同戰神般、卻又傷痕累累的身影,向著黑色的死亡潮水,發起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為悲壯的反衝鋒!
血色,徹底染紅了黎明前的幽州天空。
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京城,卻是另一番詭譎景象。
皇城,養心殿。
藥味濃得讓人作嘔。
重重帷幔之後,龍榻上,曾經富有四海的皇帝蕭衍,如今只剩下一把枯瘦的骨頭,眼眶深陷,氣息微弱,時斷時續,彷彿風中殘燭。
幾名御醫跪在遠處,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外殿,皇后柳青姝端坐在鳳椅上,妝容精緻,鳳目含威,只是眼角眉梢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絲隱隱的焦躁。
福王蕭鐸坐在下首,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看似平靜,但偶爾掃過龍榻方向的眼神,卻銳利如鷹。
“北境那邊,有訊息了嗎?”
皇后開口,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冰冷。
“回娘娘,”一名心腹太監躬身道。
“康王府的周欽差昨日已抵北境,呈上密旨。北境沈言似乎……有意接受招撫,但提出了條件。具體還在談判。石亨將軍那邊,攻勢未停,但北境抵抗頑強,暫時……暫無突破性進展。”
“廢物!”
皇后冷哼一聲。
“八萬大軍,打了一個多月,損兵折將,連個邊鎮都拿不下來!石亨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福王蕭鐸放下茶盞,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皇后娘娘息怒。北境沈言,確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不過,他如今內憂外患,接受招撫,恐怕也是緩兵之計。我們只需……”
他的話被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一名身著黑色勁裝、氣息陰冷的侍衛快步走入,無視跪了一地的御醫太監,徑直走到皇后和福王面前,單膝跪地,低聲道:
“娘娘,王爺。‘影衛’急報,一個時辰前,西城‘永昌坊’、南城‘清化坊’兩處,發現不明身份高手活動蹤跡,疑似南疆路數。我們的人跟蹤時,被對方察覺,交手後……對方服毒自盡,未留活口。但在其身上,搜出了這個。”
侍衛雙手呈上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邊緣鐫刻著極其細微、扭曲的荊棘花紋,中間是一個篆體的“魅”字。
“赤魅”令!
皇后和福王臉色同時一變。
“她……真的來了?”
皇后聲音微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這個當年元后身邊的遠房侄女,後來的南疆“血海棠”,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尤其是元后和廢太子之事後,此女銷聲匿跡,如今突然在京城出現,想幹甚麼?
“還有,”侍衛繼續低聲道。
“我們監視天鷹使館的人回報,昨夜子時前後,有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使館側門進入,停留約兩刻鐘後離開。”
“抬轎的人和轎伕,腳步沉實,是練家子。”
“轎子去了……去了城東‘積水潭’附近一處廢棄的貨棧,那裡……靠近玄武門守軍的一處營房。”
玄武門守軍?
皇后和福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和寒意。
“赤魅”接觸天鷹使者,又靠近皇城禁軍營地?
她想幹甚麼?
控制禁軍?
製造混亂?
接應誰?天鷹?
還是……那個被關在冷宮裡的瘋子?
“加派人手,盯死天鷹使館,還有那個貨棧!查清楚昨晚坐轎子的是誰!還有,冷宮那邊,給本宮再加三倍守衛!沒有本宮和福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
皇后鳳目含煞。
“尤其是康王府和那幾個老是跟本宮作對的老傢伙府上,也給我看緊了!非常時期,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是!”
侍衛領命而去。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皇帝微弱的呼吸聲和更漏滴答聲。
福王蕭鐸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緩緩道:
“青姝,山雨欲來啊。北境未平,天鷹異動,這個‘赤魅’又出來攪局……還有康王那些人在暗中串聯。我們那位皇兄,”他瞥了一眼龍榻。
“怕是撐不了幾天了。這京城……很快就要變天了。”
皇后走到他身邊,目光同樣冰冷:
“變天?本宮倒要看看,誰能翻得了本宮的天!蕭鐸,你答應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