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強行起身,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用力握了握。
“清月……”
他低聲喚她的名字。
蘇清月身體微微一顫,抬起淚眼看著他。
“我知道……我沒事。”
沈言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但有些事,必須儘快知道。讓幽一來吧,我躺著聽。你……陪著我。”
蘇清月看著他蒼白卻堅定的面容,知道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她輕輕點了點頭,拭去眼角的淚,起身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面的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很快,幽一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室內。
他也是一身風塵,左臂纏著繃帶,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
他看到沈言醒來,明顯鬆了口氣,單膝跪地:“少主,您醒了。”
“起來說話。長話短說,講重點。”
沈言靠在枕頭上,努力維持著清醒。
“是。”
幽一站起身,壓低聲音,語速快而清晰。
“三件事。”
“第一,關於‘赤魅’。”
“我們從南疆一個被策反的中層頭目口中,結合之前廢太子舊宮的線索,基本可以確認,‘赤魅’本名很可能叫‘柳如絲’,是已故元后柳氏的遠房侄女,也是……廢太子蕭璨少年時的伴讀和初戀。”
“元后家族敗落,柳如絲流落江湖,據說因其用毒天賦被南疆五毒教上一代教主看中,收為弟子。”
“她對元后之死、廢太子被廢一直耿耿於懷,認為皆是當今皇后陷害。”
“她潛入南疆,爬到‘血海棠’的高位,暗中積蓄力量,與天鷹、甚至朝中某些不滿皇后的勢力都有勾連。”
“其最終目標,絕非僅僅是禍亂北境,很可能是……助廢太子復位,並向皇后復仇。”
柳如絲……元后侄女……廢太子初戀……為復仇與復位不擇手段……沈言腦中迅速串聯。
難怪“斷龍”毒計如此狠絕,不惜拉上無數北境軍民陪葬,這不僅僅是為了削弱朝廷,更是為了製造天下大亂,為廢太子蕭璨創造重奪大位的機會!
而她與天鷹勾結,恐怕也是存了引天鷹入關、攪亂中原、火中取栗的心思!
“第二,” 幽一繼續道。
“天鷹汗國的‘第二方案’。”
“我們截獲了天鷹使團與國內的部分密信。”
“‘北方會盟’失敗,禿魯花部重創,國師威望受損,他們意識到短期內難以透過雪狼達成戰略目標。”
幽一接著道:
“但其烏維可汗似乎並未放棄,密信中提到,已啟動‘金帳之怒’計劃。”
“具體內容不詳,但提及需要‘內應’在‘關鍵之時’於‘關鍵之地’開啟‘門戶’,並提到了‘幽州’、‘神機’等字樣。”
“我們懷疑,這‘內應’很可能與廢太子或‘赤魅’有關,而‘關鍵之地’和‘神機’,或許就是指某種能助其破關的……特殊武器或方法。”
幽州?
那是靖遠侯防區以北、長城的一個重要關口!
神機?
難道是指某種攻城利器?
沈言心中一凜。
天鷹果然賊心不死,而且可能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第三,” 幽一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關於廢太子蕭璨。”
“我們安插在冷宮附近的最後一條眼線,冒死傳出訊息,說就在數日前,冷宮似乎有短暫異動,有陌生面孔出入,但很快被太后的人鎮壓下去。”
“隨後,太后加強了對冷宮的看守。”
“我們懷疑,‘赤魅’或天鷹的人,可能試圖接觸甚至營救趙廢妃!而趙廢妃本人……據那眼線隱約聽到的看守交談,似乎越來越……癲狂,整日唸叨著‘時機將至’、‘爾等皆要灰飛煙滅’之類的話。”
她曾是太子的乳母之女,與太子關係親近,因多年前一場宮闈秘事被貶入冷宮,早已是被人遺忘的存在。
聽說她掌握著一些秘密,具體是甚麼就不得而知。
趙廢妃瀕臨瘋狂,又被多方勢力盯上,這簡直就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而廢太子特殊的身份,被天鷹掌控並利用,打出“清君側”、“復正統”的旗號,對朝廷、對天下民心的衝擊將是巨大的!
沈言感到一陣頭痛欲裂,不僅僅是傷勢,更是這紛繁複雜、危機四伏的局勢帶來的巨大壓力。
內傷處又隱隱作痛。
“咳咳……”
他又咳嗽起來,蘇清月連忙替他撫背順氣。
“少主,您先休息。這些情報,屬下會繼續深挖。”
幽一擔憂道。
沈言擺擺手,喘息著問:
“我們……還剩多少可戰之兵?彈藥……還有多少?”
幽一沉默了一下,如實稟報:
“除去燕子嶺李煥部約兩千殘兵,主城及周邊可機動的守軍,不足三千。且多為新兵或傷愈歸隊者,戰力堪憂。”
“林校尉帶回的百餘騎,是現在最可用的力量,但人人帶傷,急需休整。”
“至於彈藥……李狗兒師傅說,最後一桶火藥,已於昨日送去燕子嶺。城內所有工坊,已徹底停工,無原料可用。東黎的最後一批補給船……依舊沒有訊息。”
三千疲兵,一座孤城,彈盡糧絕。
南有石亨數萬大軍即將兵臨城下。
東有福王世子虎視眈眈。
北有雪狼雖暫緩卻未除的威脅。
西有天鷹莫測的“第二方案”。
朝廷的“招撫”如同裹著蜜糖的砒霜,暗處還有“赤魅”與廢太子這般的毒蛇在窺伺……
真正的絕境。
比鬼哭溝被圍時,更加令人絕望的絕境。
因為這一次,連突圍的機會都微乎其微。
沈言緩緩閉上眼睛,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與艱難。
蘇清月和幽一都不敢出聲,只是擔憂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沈言重新睜開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疲憊、傷痛依舊。
但之前那一閃而過的動搖與絕望,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清了所有殘酷現實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深處燃燒著的、不肯熄滅的火焰。
“知道了。”
沈言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平穩了許多。
“幽一,繼續盯緊各方,尤其是天鷹、廢太子、還有朝廷‘招撫’的動向。必要時,可以啟用我們埋在福王世子身邊的最後那顆釘子,給他製造點麻煩,拖住他東線的腳步。”
“是!”
“清月,” 沈言看向她,“幫我寫幾封信。”
“你說。”
蘇清月立刻取來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