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從旁邊拿起一份已經整理好的簡報,低聲念道:
“‘斬狼行動’,我軍共出動一千五百精騎,林校尉部三百接應騎兵。撤回者,共計一百八十七人,其中重傷需長期休養者五十三人,餘者皆帶輕傷。王鐵柱將軍右臂骨折,內腑震盪,需休養月餘。林婉清校尉外傷多處,內力損耗甚巨,但無大礙,已可下地行走。”
一百八十七人……沈言閉上眼,心在滴血。
出發時近兩千精銳,回來的不足一成!
林字營也折損過半!
這是北境多年來未曾有過的慘重損失!
王鐵柱重傷,林婉清也……
“戰果,” 蘇清月繼續念道,聲音提高了一些,彷彿想用好訊息沖淡這沉重的傷亡數字。
“確認斬殺禿魯花部首領巴特爾長子巴圖,及千夫長以上將領六人,薩滿兩人。”
“焚燬其主營區糧草約七成,軍械庫大部,驅散、殺傷其戰馬超過兩千匹。”
“禿魯花部留守兵力預估傷亡超過三千五百人,其大營基本被毀,短時間內已無大規模出擊能力。”
她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靖遠侯那邊傳來訊息。”
“在你們行動期間,侯爺在血刃關方向發動了數次強有力的佯攻和襲擾,成功牽制了雪狼王庭方向至少五千兵馬,包括部分‘黑帳衛’。”
“國師兀赤和天鷹高手的埋伏被識破,未能竟全功,其威望在王庭內部受到一定質疑。”
“主和派首領,白鹿部、風語部等,已公開對國師引天鷹入草原、導致禿魯花部遭此重創表示不滿。”
“狼主阿速該的態度,似乎也有所動搖。”
沈言緩緩睜開眼睛。
戰略目的,確實達到了。
禿魯花部這顆釘在北線和靖遠侯之間的毒牙,被狠狠拔掉,短時間內無法再構成重大威脅。
雪狼王庭內部矛盾激化,國師受挫,主和派聲音增強,北線的壓力得到了極大緩解。
甚至,可能為與阿茹娜那邊更深入的合作,創造了一絲機會。
但這勝利的代價,太過慘重。
北境最精銳的機動力量,幾乎一戰盡喪。
“南線……東線……”
沈言喘息著問。
蘇清月臉色微微一黯,放下簡報,低聲道:
“南線,石亨在你們行動後的第二天,似乎得到了甚麼訊息,攻勢驟然加劇。”
“李煥將軍據險死守,又撐了兩天,但……昨日午時,燕子嶺外圍最後一道壕溝防線被突破。”
“石亨動用了大量連夜趕製的簡易楯車和填壕車,不惜傷亡。”
“我軍彈藥……已經耗盡。”
“李煥將軍率殘部退守第二道防線,也就是燕子嶺主陣地。他派人送來的最後一份戰報說……最多還能再守三天。而且,石亨似乎有分兵,從側翼迂迴的跡象。”
三天!
沈言的心猛地一沉。
燕子嶺一旦失守,石亨大軍將長驅直入,直逼主城!
而主城現在……精銳盡喪,守城兵力嚴重不足,彈藥……
“東線呢?”
沈言的聲音更啞了。
“福王世子蕭景桓,” 蘇清月的聲音帶著冷意。
“在確認我軍‘斬狼’行動慘勝、精銳損失慘重的訊息後,其前鋒兩千騎兵,已於昨日傍晚,越過雙方預設的緩衝線,進入北境東南的‘黑山峪’一帶,擺出了進攻姿態。”
“雖然沒有立刻攻城,但其意圖已昭然若揭。”
“蕭玥郡主遣人質問,對方只回復‘奉詔討逆,清除道路’。”
趁火打劫!
沈言眼中寒光一閃。
蕭景桓這條毒蛇,果然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北境現在南線岌岌可危,東線再被捅一刀,就真的危如累卵了。
“還有……”
蘇清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京城方面,透過康王府的渠道,傳來一些模糊的訊息。似乎因為北境久攻不下、傷亡慘重,加之西北耿玉忠侯爺陳兵邊境、天鷹異動等訊息傳回,朝中對繼續強攻北境的異議聲越來越大。”
“以康王為首的部分朝臣,再次提出了‘招撫’之議。”
“皇后的態度……似乎不像之前那般決絕了。有傳言說,可能不日就會派出欽差,前來北境……‘宣撫’。”
招撫?
沈言心中冷笑。
這恐怕不是皇后的本意,而是內外壓力下的被迫妥協。
而且,這“招撫”的條件,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必然是極其苛刻,甚至可能是要他沈言自縛請罪、交出兵權、任人宰割的毒計。
但這確實是一線“機會”,一個可以暫時喘息、甚至可能借機與朝廷內部某些勢力接觸、斡旋的機會。
雖然風險巨大,充滿了陷阱。
“幽一……有甚麼新訊息?”
沈言問起他最得力的情報頭子。
“幽一大人也受了些輕傷,但無礙。他一直在處理各方情報。”
蘇清月道。
“一個時辰前,他讓人送來口信,說從南疆最新截獲的密信和抓獲的舌頭那裡,有了重大突破。”
“關於‘赤魅’的真實身份,以及天鷹汗國在‘北方會盟’流產後,可能啟動的‘第二方案’,似乎有了眉目。”
“他請求,等您稍好一些,立刻向您彙報。他說……此事關乎廢太子,也關乎一種可能存在的、足以顛覆局面的‘大殺器’。”
赤魅的身份!
天鷹的第二方案!
廢太子!
大殺器!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沈言疲憊而傷痛的大腦中炸開。
他原本因重傷而有些渙散的精神,陡然集中起來。
是了,這才是關鍵!
北境的戰事,朝廷的壓迫,雪狼的威脅,甚至天鷹的介入,很可能都只是這場巨大陰謀的表象!
真正的黑手,真正的目標,恐怕藏在更深的地方!
“叫他來……”
沈言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傷口,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又溢位一絲血跡。
“你別動!”
蘇清月急忙按住他,眼中湧上淚光,聲音帶著哀求。
“孫神醫說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內傷不比其他,強行運功或勞心勞力,會留下難以治癒的病根,甚至……甚至有性命之危!幽一大人那邊,可以稍晚一些……”
看著她泫然欲泣、充滿擔憂的臉,沈言心中最堅硬的地方,彷彿被甚麼東西輕輕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