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雖然也被地形和冷箭削弱,但依然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死死咬在後面。
前方,出現了一個較為開闊的彎道,兩側崖壁稍緩。
穿過這個彎道,據說有一條隱秘的小路可以通往相對安全的區域。
“快!穿過前面,我們就……”
林婉清的話音未落。
彎道另一側,突然轉出一彪人馬!
人數不多,約百騎,但盔甲鮮明,殺氣騰騰,赫然是另一隊黑帳衛!
他們竟然抄了近路,提前繞到了前面堵截!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沈言一行人,陷入了真正的絕境!
“沈言!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處!”
後方的刀疤指揮官獰笑著逼近,與前面的黑帳衛形成了夾擊之勢。
天鷹高手們也再次現身,封堵住了兩側可能的逃逸路線。
沈言環顧四周,身邊是傷痕累累、氣喘吁吁的將士,林婉清銀槍掛地,秀美的臉上也沾滿了血汙和疲憊。
王鐵柱不知何時又殺了回來,渾身浴血,左臂無力地垂著,顯然已經骨折,但右手仍緊緊握著那杆染血的長槍。
絕境。
沈言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渾身的劇痛,橫刀在手,眼神平靜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東方那越來越亮的天空,黎明即將到來,但他們,似乎已經等不到日出了。
“諸位,” 沈言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倖存將士的耳中。
“能與諸位並肩血戰至此,沈言此生無憾。看來,今日我們要在此地,馬革裹屍了。”
他緩緩舉起捲刃的橫刀,刀尖直指前方堵截的黑帳衛,也指向後方追來的強敵,用盡最後的氣力,發出了決絕的怒吼:
“北境的兒郎們!林字營的兄弟們!”
“死戰——!”
“死戰!!!”
回應他的,是數百傷痕累累的軀體爆發出的、震徹溝壑的咆哮!
疲憊、傷痛、絕望,在這一刻,統統化為了燃燒生命最後的瘋狂戰意!
殘存的北境軍和林字營將士,緊緊聚攏在沈言和林婉清身邊,組成了一個最後的、小小的圓陣。
面對著數倍於己、且精銳盡出的敵人,他們握緊了手中殘缺的兵刃,挺直了脊樑。
刀疤指揮官一揮手,前後兩股黑帳衛,連同那些虎視眈眈的天鷹高手,緩緩逼近,如同收攏的死亡之網。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之際——
鬼哭溝另一側的懸崖頂端,那片微亮的天空背景下,突然傳來一陣奇異而蒼涼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壎聲!
壎聲嗚咽,如泣如訴,卻又帶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力量,在黎明的山谷中迴盪。
緊接著,懸崖之上,晨曦微光之中,出現了數十個影影綽綽的身影。
他們穿著寬大的、彷彿與岩石同色的灰褐色袍服,頭上戴著奇特的羽冠或獸骨裝飾,臉上塗抹著油彩。
為首一人,身形瘦削頎長,手中持著一支巨大的、不知何種獸骨製成的號角。
他們是誰?
無論是北境軍、林字營,還是黑帳衛、天鷹高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一怔。
只見那為首之人,將巨大的骨號湊到嘴邊。
“嗚——————!!!”
低沉、雄渾、彷彿來自遠古蠻荒的號角聲,猛然響起,壓過了壎聲,在溝壑中滾滾回蕩,震得人耳膜發麻,心神動搖!
伴隨著號角聲,懸崖兩側,突然升騰起大股大股濃密的、帶著刺鼻氣味的黃色煙霧!
這煙霧蔓延極快,迅速籠罩了下方的彎道區域,遮蔽了視線,也擋住了前後夾擊的黑帳衛的路線!
“煙霧有毒!閉氣!”
刀疤指揮官臉色大變,厲聲喝道。
然而已經晚了,一些衝在前面的黑帳衛和禿魯花部士兵吸入煙霧,頓時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無力。
“跟著我!”
一個清冷而略顯沙啞的女聲,用草原語急促地說道,同時,一根繩索從煙霧瀰漫的崖壁上垂下,恰好落在沈言等人附近。
是阿茹娜的聲音?!
沈言心中劇震,但此刻已不容多想。
“上繩索!快!”
沈言當機立斷。
殘餘的將士們互相攙扶,忍著煙霧的刺激,抓住繩索,在那些神秘灰袍人的接應下,迅速向懸崖上攀爬。
林婉清和王鐵柱護在沈言身邊,最後撤離。
黃色的濃煙阻隔了追兵的視線和追擊,那詭異的壎聲和號角聲似乎還有擾亂心神的作用,加上可能存在的“毒煙”威脅,黑帳衛和天鷹高手一時不敢貿然衝入煙陣。
等到刀疤指揮官命令士兵用衣物沾水掩住口鼻,冒險驅散煙霧衝過來時,懸崖上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幾根晃盪的繩索,和逐漸消散在晨風中的奇異壎聲。
懸崖頂端,沈言最後一個被拉上來,他看到阿茹娜果然站在那裡,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她的身邊,站著那些裝束奇特的灰袍人,為首持骨號者,是一個面容枯槁、眼神卻深邃如星空的老者。
“他們是……”
沈言喘息著問。
“荒原深處的‘薩滿之民’,古老的遺族,我母親的族人。”
阿茹娜簡短地解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如釋重負。
“他們欠我母親一個人情。我只能……做到這裡了。快走,這裡還不安全。”
沈言深深看了阿茹娜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緒——震驚、感激、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
“大恩不言謝。保重。”
沈言抱拳,鄭重一禮。
在那些神秘灰袍薩滿的指引下,這支傷痕累累、幾乎山窮水盡的殘軍,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與嶙峋的山石之中。
身後,禿魯花部大營的火光仍在黎明前的天際映出暗紅,鬼哭溝內迴盪著追兵氣急敗壞的怒吼和搜尋聲。
東方,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刺破了地平線,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突襲與追殺的土地。
“斬狼行動”。
以雷霆般的突襲開始,以慘烈的傷亡和驚險的逃亡暫告一段落。
禿魯花部元氣大傷,會盟根基動搖;
國師算計落空,威望受損;
天鷹謀劃受挫。
但北境,也付出了精銳近乎折損近半、主帥重傷瀕危的慘痛代價。
北疆的天,在丙午年正月十八的黎明,被鮮血與火焰染紅。
新一輪,更加殘酷而複雜的博弈與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