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線,福王世子蕭景桓的軍隊又向前挪動了二十里,雖未進攻,但威脅日增。
靖遠侯那邊,自上次警示信送出後,尚無迴音,血刃關情況不明。
而最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幽一午後送來的那份關於“赤魅”與廢太子蕭璨可能關聯的絕密口供。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廢太子…竟然可能與這場席捲北境的毒計、與南疆的“血海棠”、甚至與更遠方的天鷹汗國有關?
這背後的水有多深?
陰謀有多大?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的。
彷彿獨自一人在黑暗中行走,四周是無數雙充滿惡意的眼睛,腳下是看不見的陷阱。
內奸未清,外敵環伺,疫情反覆,彈藥將盡,盟友難測…現在,又多了“廢太子”這個充滿不祥氣息的變數。
蘇清月…你現在在哪裡?
是否安全?
阿茹娜的計劃,能成功嗎?
這個念頭,在他冷靜理智的外表下,如同頑固的荊棘,不時刺出,帶來陣陣隱痛。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將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困局上。
但那份擔憂,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殿下。”
福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有…有緊急軍情,從北面邊境,王鐵柱將軍處傳來!”
北面?
沈言心頭一跳,難道是雪狼有異動?
還是…靖遠侯那邊?
“進來!”
福伯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封插著紅色翎毛的信箋,這是代表最高緊急程度的軍情。
“是邊境巡邏隊,在黑水河上游‘老牛灣’附近,發現…發現了一個人!”
沈言猛地站起:“誰?”
“是…是一名女子,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看衣著…像是草原上的打扮,但…但她身上有我們北境的傷藥包紮痕跡,還有…”
福伯的聲音有些顫抖。
“巡邏隊的人說,在她身邊,發現了這個。”
福伯將信箋和一個小布包一起呈上。
沈言接過布包,開啟。
裡面是一枚已經有些變形的、鑲嵌著寶石的雪狼貴族匕首,以及…半截斷裂的、質地溫潤的青玉簪子。
簪尾那朵半開的清梅,在燭光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清梅簪!
蘇清月的簪子!
雖然只有半截,但他絕不會認錯!
“人在哪裡?!”
沈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
“巡邏隊已用最快速度將她送回,正在來主城的路上!預計…預計天亮前能到!王將軍已派了最得力的軍醫隨行救治!”
福伯連忙道。
找到了!
她還活著!
沈言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瞬間衝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陰霾,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擔憂取代。
重傷?昏迷?身邊只有半截斷簪和一把雪狼匕首?發生了甚麼?阿茹娜呢?
“立刻傳令!讓孫神醫做好準備,不惜一切代價,救醒她!沿途加強警戒,確保萬無一失!”
沈言急促下令,手指緊緊攥著那半截斷簪,冰涼的玉質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氣息。
“是!”
福伯匆匆而去。
沈言獨自站在搖曳的燭光中,望著手中那半截斷簪,又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蘇清月找到了,但情況不明。
阿茹娜的計劃似乎出了變故。
“赤魅”與廢太子的陰影籠罩。
南線東線壓力如山海。
靖遠侯態度未明…
無數資訊、線索、危機,如同無數條扭曲的線,在他腦海中瘋狂交織、碰撞。
而蘇清月的回歸,像是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
他緩緩坐下,將斷簪緊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疲憊如潮水般再次湧來。
天,就快亮了。
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往往最為寒冷,也最為兇險。
蘇清月的歸來,是吉是兇?
她帶回了甚麼訊息?
又將給這已然沸騰的局勢,帶來怎樣的衝擊?
沈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撐住。
為了北境,為了那些死去和活著的人,也為了…那個正被星夜兼程送回來的、生死未卜的女子。
都督府,側院靜室。
此處原是沈言偶爾處理機密事務或短暫休憩之所,此刻已被緊急改為臨時醫室。
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垂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喧囂。
室內燃著銀炭,溫暖乾燥,瀰漫著濃重的草藥苦澀氣味。
兩盞琉璃罩燈置於牆角,光線柔和,不至於刺激傷者眼睛。
靜室中央的矮榻上,蘇清月靜靜躺著。
她身上的牧民皮袍已換成乾淨的素白中衣,臉上、手上的血汙泥垢已被小心擦拭,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板。
長髮散在枕畔,依舊有些枯澀凌亂。
左腿的傷處被重新檢查、清洗、上藥、用夾板仔細固定,厚厚的繃帶下隱約可見滲出的淡紅。
肩頭、手臂等處新增的擦傷和瘀青也被處理過。
她雙目緊閉,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微弱但尚算平穩,只是眉心無意識地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仍承受著痛楚。
孫神醫剛為她又施了一遍針,餵了小半碗特製的參湯吊氣,此刻正坐在榻邊矮凳上閉目養神,老臉上滿是疲憊。
連續多日應對疫情、研製解藥、救治張嵩等重傷員,已讓這位老人耗盡了心力,但聽聞蘇清月被尋回,他仍強撐著親自診治。
沈言站在榻邊三步外,身形筆直如松,雙手負在身後。
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下頜線繃得極緊,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規,一寸寸掃過榻上之人,從她毫無血色的臉頰,到頸間細微的擦傷,到被厚厚包紮的左腿,再到那雙放在身側、指節因寒冷和用力過度而有些發青的手。
那半截斷裂的清梅簪,此刻正被他緊緊攥在掌心,冰冷的玉質幾乎要嵌進肉裡。
他已經這樣站了快半個時辰。
從接到訊息,到親眼看著滿身血汙、昏迷不醒的她被抬進這間屋子,再到孫神醫診治的整個過程。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作,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生怕驚擾了甚麼。
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後怕、慶幸、憤怒、心疼、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鈍刀割肉般的痛楚。
看到她傷痕累累、氣息奄奄地躺在這裡,比任何軍情急報、任何陰謀揭露,都更直接、更殘忍地撞擊著他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