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一批騎兵衝到河中央,速度因水流而稍緩的剎那,燕子嶺上,那十門“佛朗機”炮幾乎同時噴吐出熾烈的火焰和濃煙!
裝填了數百顆細小鐵珠和碎石的子銃,以極高的射速噴射而出!
“噗噗噗噗——!”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而是一種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彷彿無數砂輪摩擦的恐怖聲響!
衝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宣大騎兵,連人帶馬,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佈滿鐵刺的牆壁!
瞬間,人仰馬翻!
戰馬淒厲的嘶鳴,騎兵短促的慘叫,與鐵珠穿透皮肉、擊碎骨骼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河面像是突然綻放了無數朵悽豔的血花!
殘肢斷臂、破碎的甲冑、武器的碎片,在爆炸的衝擊和氣浪中四處拋灑!
清澈的河水頃刻間被染成一片暗紅!
這突如其來的、遠超認知的恐怖面殺傷,讓後續的宣大騎兵駭然失色!
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許多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甩落水中。
原本嚴整的衝鋒陣型,瞬間亂成一團!
“霰彈槍隊!上前!自由射擊!”
王鐵柱抓住機會,厲聲吼道。
早已在胸牆後待命的數百名驚蟄、幽冥軍精銳,以及部分鷹揚營悍卒,猛地探身,舉起手中那令人望之生畏的、槍管粗短的霰彈槍,對著河面上混亂擁擠的騎兵群,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砰——!”
比“佛朗機”炮更加密集、更加令人絕望的槍聲響起!
每一槍噴出的都不是一顆子彈,而是一大片死亡的鐵雨!
三十步內,霰彈的覆蓋面和無與倫比的停止作用,展現得淋漓盡致!
中彈的騎兵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渾身爆開無數血洞,一聲不吭地栽倒。
戰馬更是慘嚎著翻滾,將背上的主人壓入水中。
河水,徹底變成了血河、肉河!
殘破的屍體堵塞了河道,後續的騎兵幾乎無法前進,在槍林彈雨和同伴的慘狀前,鬥志迅速瓦解,開始不由自主地後退、轉向、甚至自相踐踏!
“手榴彈!投!”
李煥見部分敵軍已靠近岸邊,再次下令。
數百顆黑黝黝的“掌心雷”,從守軍陣地中奮力擲出,划著弧線落入岸邊淺水和掙扎的敵群中。
“轟轟轟轟——!”
更加劇烈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火光迸現,破片橫飛,將岸邊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僥倖衝過河心彈幕的零星騎兵,在這最後一波打擊下,也徹底崩潰,哭喊著調轉馬頭,拼命向對岸逃去。
第一次強渡,在不到半個時辰內,以朝廷軍丟下超過兩千具屍體、狼狽退回南岸而告終。北岸防線前,屍積如山,血流漂杵,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河水多日未能復清。
燕子嶺守軍陣地,則是一片壓抑的歡呼和喘息。
勝利的喜悅被巨大的消耗和眼前的慘狀沖淡。
炮手們忙著清理炮膛,重新裝填,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
霰彈槍的彈藥消耗驚人,許多士兵的彈藥袋已經空了一半。
手榴彈更是用一顆少一顆。
李煥和王鐵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打退了敵人的第一次猛攻,但代價是驚人的彈藥消耗。
而石亨,顯然不會就此罷休。
南岸,石亨中軍大營。
帥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夕。
石亨臉色鐵青,負手而立,望著帳壁上懸掛的地圖,久久不語。
下方,參與第一波進攻的幾名將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身上還帶著硝煙和血汙。
“廢物!都是廢物!”
石亨猛地轉身,一腳將離他最近的一名將領踹翻,咆哮道。
“八千先鋒!三千宣大鐵騎!連河都沒過去,就折損近三成!還被一群邊鎮泥腿子用妖法打得屁滾尿流!朝廷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大帥息怒!”
眾將連連磕頭。
“非是末將等不盡力,實是…實是北境賊子的火器太過兇戾詭異!那炮一打一片,那銃一響倒一片,還有那會炸的鐵疙瘩…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將士們…實在抵擋不住…”
“放屁!”
石亨怒極,拔出佩劍,寒光一閃,那名被踹翻的將領人頭已然落地,鮮血噴濺在周圍將領身上,嚇得他們癱軟在地,噤若寒蟬。
“再有敢言退者,擾亂軍心者,形同此獠!”
石亨提劍,劍尖滴血,目光森然掃過眾人。
“北境火器再利,也有用盡之時!他們人少,經不起消耗!傳令!收攏潰兵,重整旗鼓!調集所有弓弩,壓制對岸!徵發民夫,連夜打造更多木筏盾車!明日,給本帥繼續攻!不分晝夜地攻!本帥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妖法先盡,還是我朝廷大軍的刀快!”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九幽寒冰:
“告訴下面,臨陣退縮者,斬!作戰不力者,斬!再敢有畏敵怯戰者,本帥不介意用你們的腦袋,壘一座京觀!”
在石亨絕對的實力和殘酷的軍法高壓下,朝廷軍的恐慌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被死亡驅動的瘋狂。
更多的部隊被調往前線,更多的攻城器械被打造。
一場更加血腥、更加持久的消耗戰,即將展開。
與此同時,北境東南,青石峪,福王世子大營。
蕭景桓站在營中高地,遠眺著落馬河方向。
雖然距離遙遠,但那隱約傳來的、連綿不絕的炮聲和爆炸聲,以及探馬不斷回報的“北境火器犀利,朝廷軍死傷慘重,強渡失利”的訊息,讓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原本以為,石亨八萬大軍,尤其是三萬宣大鐵騎,拿下內憂外患的北境,即便不易,也應是摧枯拉朽。
哪曾想,第一戰就打得如此慘烈,朝廷軍竟似碰得頭破血流!
北境那些傳聞中的“天雷”、“快炮”、“霰彈”,威力竟恐怖如斯!
“世子,這沈言…不可小覷啊。”
身旁的謀士聲音乾澀,臉上也帶著後怕。
“如此守城能力,難怪能連敗韓遂、雪狼。石亨這次,怕是啃到硬骨頭了。”
蕭景桓緩緩點頭,眼神閃爍不定。
他慶幸自己聽了謀士的話,沒有急於進攻,否則現在在河邊填屍的,可能就是他的部下了。
但同時也感到一陣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