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黃昏,灰鷂子坡地,雪狼軍臨時營地。
營地依著一處背風的土坡而建,顯得有些雜亂。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馬糞味,與烤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
士兵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大聲談笑。
咀嚼著乾糧和搶來的(從北境邊境村落或商隊)酒肉。
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劫掠得手的興奮。
但更深處的眼神裡,仍殘留著對之前那場谷口血戰以及北境“天雷”武器的驚懼。
營地中央。
一頂比其他帳篷稍大、卻依舊簡陋的皮帳內,氣氛壓抑。
蘇清月被粗糙的牛筋索捆縛著雙手,吊在帳中一根臨時釘入地下的木樁上,腳尖勉強能觸及地面。
她身上的青色勁裝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汙、泥土和草屑。
裸露的面板上遍佈著鞭痕、擦傷和淤青。
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只是被胡亂撒了些金瘡藥粉,用髒布裹著,仍在隱隱滲血。
最嚴重的是左腿,似乎有骨折,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她低垂著頭,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大半臉龐。
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斷絕。
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爾從髮絲縫隙中透出的、冰冷如琉璃般的眸光,證明她還活著。
意識甚至保留著一絲清醒。
極致的痛苦、失血、寒冷、飢餓,幾乎摧毀了她的身體,卻未能摧毀她鋼鐵般的意志。
她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回憶著林婉清她們突圍的方向,祈禱著藥材能安全送達,也…等待著未知的、或許更加殘酷的命運。
帳篷簾子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和濃烈的酒氣同時灌入。
蘇赫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他脫去了沉重的鎧甲,只穿著內襯的皮襖,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
臉上帶著酒後的潮紅和毫不掩飾的淫邪之色。
他揮手讓身後兩名親衛退到帳外守著,自己則拎著一個酒囊,一步步走向被吊著的蘇清月。
“嘖嘖嘖…”
蘇赫湊近了,用滿是老繭和血汙的手指,粗暴地挑起蘇清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
即使滿臉血汙,憔悴不堪,那雙清冷如寒星、此刻卻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眸子,和那精緻的輪廓,依舊讓蘇赫喉頭滾動,眼中邪火大盛。
“小娘皮,還真他孃的是個絕色!沈言那小白臉,倒是好福氣!”
蘇赫噴著酒氣,另一隻手不規矩地摸向蘇清月破裂衣襟下裸露的鎖骨。
“可惜啊,現在落在我手裡了。國師只說要抓活的,可沒說不讓老子…好好‘照顧照顧’你。這一路憋死老子了,正好拿你洩洩火!”
蘇清月身體猛地一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噁心和憤怒。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用盡全身力氣扭開頭,避開了蘇赫的髒手。
冰冷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剮在蘇赫臉上。
“呸!”
她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正中蘇赫的臉。
蘇赫一愣,隨即暴怒,反手就是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蘇清月臉上!
力道之大,讓她半邊臉頰瞬間腫起,嘴角破裂,鮮血直流,眼前一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媽的!給臉不要臉!”
蘇赫抹掉臉上的唾沫和血,獰笑著,伸手就去撕扯蘇清月本就破爛的衣襟。
“老子就喜歡烈馬!看你能烈到幾時!”
蘇清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寧願死,也絕不受辱!
就在她試圖咬舌,或者用最後一點力氣撞向木樁時——
“報——!!!”
帳外突然傳來親衛急促、甚至帶著一絲驚慌的呼喊。
“將軍!將軍!不好了!阿…阿茹娜公主!公主殿下帶著大隊人馬,朝營地來了!已到坡下!”
蘇赫的動作猛地僵住,滿腔邪火被打斷,頓時化作更盛的怒火,他猛地回頭,對著帳外怒吼:
“甚麼?!阿茹娜公主?她來幹甚麼?!讓她等著!就說本將軍…本將軍正在審問要犯!”
“將…將軍!公主…公主她帶著金帳衛士,還有上千騎兵,已經…已經闖進來了!我們的人攔不住,也不敢攔啊!”
親衛的聲音帶著哭腔。
“甚麼?!”
蘇赫又驚又怒,酒意都醒了大半。
阿茹娜公主?
她怎麼會突然來這裡?
還帶著這麼多兵馬硬闖?
她想幹甚麼?
就在他驚疑不定時,帳外已經傳來了清脆而威嚴的女子喝聲。
以及整齊沉重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聲,迅速由遠及近,顯然是直接朝著他這頂帥帳而來!
“媽的!”
蘇赫低聲罵了一句,狠狠瞪了眼神情依舊冰冷、彷彿對外面變故無動於衷的蘇清月。
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亂的衣襟,深吸幾口氣。
壓下臉上的潮紅和怒意,換上一副勉強算得上恭敬的表情,大步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外。
夕陽的餘暉將營地染成一片暗金。
只見營地入口處,一片人仰馬翻,他手下計程車卒被強行驅趕到兩邊,讓出一條通道。
通道中央,一匹神駿的白馬當先而立,馬背上,正是身著華貴獵裝、腰佩金狼符、面罩寒霜、目光如電掃視著營地的阿茹娜公主!
她身後,是整整一百名殺氣騰騰、手持雪亮彎刀、身背強弓的金帳衛士。
再後面,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盔明甲亮、肅然無聲的精銳騎兵,將整個營地入口堵得水洩不通!
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籠罩在整個營地上空。
蘇赫手下的禿鷲營士卒,雖然也是百戰老兵,但面對代表著王庭威嚴的金帳衛士和數倍於己、明顯來者不善的公主親軍,氣勢上瞬間就被壓倒了。
個個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
蘇赫心頭一沉,知道來者不善。
他強作鎮定,快步上前,在阿茹娜馬前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行禮:
“末將蘇赫,參見阿茹娜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阿茹娜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跪在地上的蘇赫。
目光在他略顯凌亂的衣襟和身上未散的酒氣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寒意更甚。
她沒有立刻讓蘇赫起身,而是冷冷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赫將軍,好大的威風啊。本公主巡視邊境,途經此地,見有兵馬駐紮,特來檢視。怎麼,你的營地,本公主來不得?還要攔著?”
“末將不敢!”
蘇赫連忙道,額頭滲出冷汗。
“只是…只是營地粗陋,又剛經歷戰事,恐汙了公主殿下的眼。末將不知公主駕臨,未能及時出迎,是末將的失職!”
“戰事?”
阿茹娜眉梢一挑,語氣聽不出喜怒。
“哦?本公主倒是聽說,蘇赫將軍在野狼谷打了個漂亮仗,擒獲了北境的重要人物,為父汗立下了大功。可有此事?”
蘇赫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是為了此事而來!
他硬著頭皮道:
“回公主,確有其事。末將奉國師之命,設伏野狼谷,僥倖擒獲北境賊酋沈言麾下賊首一名,正準備押解回王庭,交由國師和狼主發落。”
“人在何處?”
阿茹娜直截了當地問。
“這…”
蘇赫猶豫了一下。
“就在帳中,乃是要犯,兇頑異常,公主金枝玉葉,還是…”
“帶出來,本公主要看看,是何等人物,能讓蘇赫將軍如此‘勞師動眾’,還折損了我雪狼上千勇士!”
阿茹娜的語氣加重,帶著一絲嘲諷和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