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黎明。
北戰場上瀰漫著濃重硝煙與血腥。
韓遂大營的廢墟上,餘燼未冷,黑煙嫋嫋。
穿著北境軍服或驚蟄黑衣計程車卒正穿梭其間,清理戰場,收殮同袍,看管俘虜。
空氣中混雜的味道令人作嘔,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肅穆,以及眼底深處難以抑制的、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對昨夜那毀滅性力量的敬畏。
主城南城門樓,沈言沒有回去休息。
他換下輕甲,只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披著大氅,再次登臨城頭。
臉色比昨夜更加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眼神清亮銳利,不見絲毫疲態。
親衛隊長遞上還帶著體溫的肉粥和麵餅,他接過來,幾口吃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南方的曠野。
“戰果初步統計出來了。”
張嵩快步登上城樓,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精神亢奮。
“南軍遺屍超過八千,傷者不計,被俘約一萬兩千餘人,其中軍官三百餘人。”
“繳獲完好兵甲、弓弩、糧草、車馬無數,具體數目還在清點。”
“韓遂帥旗、印信俱已繳獲,可惜讓他本人帶著不到千騎跑了。我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陣亡一百四十七人,重傷二百餘,輕傷五百多。主要是李煥所部正面佯攻和王鐵柱騎兵追擊時與南軍後衛發生的交戰,以及…火炮試射時,有兩名炮手因炮管微裂被崩傷,已送醫救治。”
陣亡一百四十七,對八千。
俘獲過萬。
一場毋庸置疑的、輝煌到近乎夢幻的大勝。
沈言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陣亡將士,厚加撫卹,名錄立碑。傷員全力救治,不惜代價。俘虜…甄別軍官和普通士卒,分開看管。軍官另行處置,普通士卒,願意留下的,打散編入屯墾營或輔兵隊,不願的,等局勢稍穩,發放路費,遣散回鄉。”
“是。”
張嵩應下,又道。
“李狗兒師傅那邊,三門‘試驗火炮’,有兩門炮管出現細微裂紋,已不堪再用。另一門完好,但所剩彈藥無幾。”
“李師傅說,新一批的‘黑星鐵’和‘軟銀’礦石已經運到工坊,他可以立刻著手改進工藝,鑄造更耐用、射程更遠的火炮,但…需要時間,至少一個月。”
“另外,昨夜發射的開花彈和實心彈效果極佳,他請求增加工匠和人手,擴大彈藥生產。”
“準。所需一切資源,優先供應。”
“告訴李狗兒,放手去做,但務必注意保密和安全。”
沈言道。
火炮的威力已經過實戰檢驗,這將成為北境未來最關鍵的倚仗之一,必須不惜代價儘快形成穩定戰力。
“還有一事,” 張嵩臉色微凝。
“昨夜蘇姑娘追擊那支神秘的草原馬隊,一直追到南邊六十里外的野狼谷。”
“對方十分警覺,且似乎對地形極為熟悉,利用谷地複雜地形和預先佈置的簡易陷阱,擺脫了追蹤,消失在山嶺之中。”
“蘇姑娘判斷,對方絕非普通探馬,很可能是…專司哨探和滲透的精銳。”
“她已留下部分人手在那一帶繼續搜尋,自己先回來了,此刻正在府中等候。”
精銳哨探…沈言眉頭微蹙。
是雪狼?還是天鷹?或者兩者皆有?
在這個敏感時刻出現在戰場邊緣,絕非善意。
“知道了。讓她先休息,一個時辰後,密室議事。”
沈言吩咐道,隨即又問。
“公主傷勢如何?”
“孫神醫清晨診視過,說脈象漸趨平穩,最危險的關口算是熬過去了。但失血過多,內腑受損,仍需精心調養,且…何時能完全甦醒,尚不可知。”
張嵩答道。
沈言默然片刻,揮了揮手。
張嵩會意,行禮退下。
城頭重新恢復寂靜,只有寒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
沈言極目南望,越過尚在清理的戰場,彷彿能望見韓遂潰兵逃竄的方向,望見更南邊那座巍峨而陰鬱的皇城。
朝廷得知慘敗,會是震怒,還是恐懼?
太后的“斷龍”毒計,是否已經啟動?
“報——!”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驚蟄隊員飛奔上城,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細小的銅管。
“都督!靖遠侯府,加急密信!”
沈言心頭一動,接過銅管。
這信來的時機…他迅速開啟,抽出裡面一張薄紙。
是靖遠侯趙擎川的親筆,字跡略顯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殿下,見字如晤。南軍慘敗,站報已傳至京城,朝野震動!然,禍福相依,慎之!”
“皇后聞訊,震怒驚懼,已於今晨召叢集臣,力主傾盡國力,調集京營、邊軍,甚至欲抽調防備雪狼、天鷹之兵,全力剿滅北境,以絕後患!”
“楊首輔、李閣老等雖力諫,然太子(實為皇后)乾綱獨斷,恐難挽回。朝中主戰之聲驟起,韓遂雖敗,然其乃皇后心腹,此番或成其催促進兵之藉口!”
“更可慮者,老夫安插於慈寧宮之眼線冒死傳出訊息:皇后已密令啟動‘斷龍’之引,具體不詳,然其陰毒,必超乎想象!北境內部,恐有劇變!殿下務必速查內奸,肅清隱患,加固城防,囤積糧草,以備朝廷更大規模之進剿及…內亂!”
“東黎之事,朝中似有風聞,多有以此攻訐你‘勾結外邦’者,需早作應對。北境安危,繫於你一身,萬望珍重,不可有絲毫懈怠!趙擎川手書,萬急!”
信不長,但字字如刀。
朝廷要傾力來剿!“斷龍”已啟動!內奸!勾結外邦的攻訐!
沈言緩緩合上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眼中的平靜終於被打破,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果然,那毒婦不會善罷甘休。
一場大勝,非但沒能讓她退縮,反而可能刺激她動用更極端、更瘋狂的手段。
傾盡國力來剿?
她真以為大庸的江山,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還是說,她對蕭景明的恨意和恐懼,已經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
“斷龍”…到底會以何種方式出現?
北境內部…誰會是那顆被點燃的“毒瘤”?
沈言深吸一口氣,將信紙就著城頭為取暖而設的火盆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然後,他轉身,對親衛隊長道:
“回府。通知蘇清月、幽一、張嵩、李煥、王鐵柱、李狗兒,還有…謝明,一個時辰後,密室集合。有大事商議。”
“是!”
沈言大步走下城樓,翻身上馬。
晨光照在他蒼白而堅毅的臉上,映出深邃的輪廓。
一夜鏖戰,擊潰五萬大軍,不過是熱身。
真正的、更加兇險殘酷的戰爭,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必須趕在“斷龍”毒計徹底發作之前,趕在朝廷大軍壓境之前,肅清內部,穩固根基,並準備好應對來自四面八方、有形和無形的明槍暗箭。
馬匹在清冷的晨霧中疾馳,奔向都督府。
街道兩旁,已有早起的小販和行人,他們或許聽到了昨夜隱約的轟鳴,看到了今日士卒們肅穆的神情,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沈言的目光掃過這些尚且安寧的街景,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
他要守護的,不僅僅是腳下的土地,還有這些看似尋常的、脆弱的安寧。
而這,或許比他昨夜面對五萬大軍,還要艱難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