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軍大營,東南角,糧草輜重區。
這裡燈火比別處明亮許多,數十座巨大的、苦著油布的糧囤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地。
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輜重車輛、草料堆和馬廄。
巡邏計程車兵明顯更多,且精神集中,五人一隊,交叉往復,幾乎不留死角。
幾座臨時搭建的瞭望塔上,也有哨兵持弩警戒。
然而,在光線與陰影的交界處,在巡邏隊腳步聲的間隙裡,幾道比陰影更淡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和敏捷,緊貼著糧囤的基座、輜重車的底部、甚至馬廄的食槽邊緣,緩緩移動。
他們是幽一最得力的手下,擅長潛行、機關和爆破。
他們的任務並非直接攻擊,而是在這片區域的幾個關鍵節點。
也就是糧囤之間的通道拐角、輜重車集中的區域邊緣、以及可能引燃草料堆的上風位置。
悄無聲息地佈下用“火磷石”粉末、易燃油脂和特製延時引信構成的觸發陷阱。
這些陷阱極為隱蔽,或被偽裝成土塊,或藏在車轍印裡,除非用火光仔細探查,否則極難發現。
一旦被觸發或被遠處的炮火引爆,將瞬間引發難以撲滅的烈焰,極大加劇混亂。
南軍大營西側,中軍大營外圍,一片相對稀疏的營帳區。
張嵩親自帶領的三百死士,已經如同暗流中的礁石,悄然潛伏到位。
他們藏身在一條幹涸的河溝和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叢中,距離南軍最外圍的營帳不過百步。
所有人都換上了與南軍制式接近、但做了暗記的深色外袍,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
他們檢查著隨身攜帶的新式手銃、淬毒匕首、還有用油脂浸過的火折和幾個拳頭大小的陶罐,裡面是混合了火磷石的易燃物。
張嵩伏在河溝邊緣,眯著眼,藉著遠處營火的微光,觀察著中軍大營的動靜。
那裡燈火通明,帥旗在夜風中飄揚,隱約能看到持戟衛士肅立的身影。
他的目標不是強攻帥帳,那也根本不可能。
他的目標,是在大亂髮生時,以最快的速度突入這片區域,製造最大的恐慌和混亂,吸引敵軍注意力,為真正的殺招。
為火炮覆蓋和可能的斬首創造機會。
東北方向,二十里外,冰冷的無名河谷。
王鐵柱的五百精銳騎兵,人和馬都靜臥在背風的河灣裡,嚼著冰冷的豆餅和肉乾,默默積蓄體力。
戰馬的蹄子被包了厚布,嘴裡銜了枚。沒有火光,沒有交談,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河谷嗚咽的風聲。
王鐵柱靠在一塊大石後,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南方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動。
他在等,等那約定的訊號——連續而沉悶的、如同天邊滾雷般的轟鳴。
北境主城,南城門樓。
沈言依舊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
他拒絕了親衛搬來的椅子,也拒絕了遞上的熱湯。
時間流逝的感覺變得異常緩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長。
城樓上風很大,吹得人臉頰生疼,但他恍若未覺,全部心神都繫於南方那片沉沉的黑暗。
他能想象到李狗兒在亂石坡後的緊張除錯,能想到幽一的手下在糧草區如履薄冰的佈置,能看到蘇清月的獵殺隊在林間蓄勢待發的冷酷,也能感受到張嵩和他的死士在敵軍眼皮底下潛伏的壓抑,以及王鐵柱在寒夜河谷中引而不發的焦灼。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所有弓弦,都已繃緊。
現在,只等那一聲號令,或者…等敵人先露出破綻。
沈言緩緩抬起右手。
身後,親衛隊長立刻上前一步。
“發訊號,詢問各部隊位情況。”
沈言低聲道,聲音在風中被吹得有些飄忽。
“是!”
很快,幾名訓練有素的親衛來到垛口,拿出特製的、燈籠罩子可以開合的燈籠,對著南方、東南、西南等幾個方向,有節奏地反覆開合燈罩。
微弱的光訊號在夜空中一閃一滅,如同星辰眨眼,若非事先約定,絕難察覺。
片刻後,相應的方向,也陸續傳來了回應訊號。
或長或短,或明或暗。
“回稟都督,李狗兒部,準備就緒!”
“幽一部,陷阱佈置完畢!”
“蘇清月部,已鎖定目標,隨時可動!”
“張嵩部,潛伏就位!”
“王鐵柱部,待命中!”
所有單位,均已就位!
一切,只等子時三刻!
沈言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感覺肺葉和傷口都傳來刺痛,但這痛楚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再次望向南方,韓遂大營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昏黃的光海,看似寧靜,實則殺機四伏。
他緩緩從懷中掏出那枚蘇清月之前給他的、用於緊急聯絡的黑色骨哨。
這是他最後的預備指令,如果出現計劃外的重大變故,或者他判斷需要提前或推遲行動,才會使用。
骨哨冰涼,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時間,一分一秒,走向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子時三刻,將至!
突然,南軍大營的方向,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陣急促而嘹亮的號角聲!
不是進攻的號角,更像是…警報和集結的號聲!
緊接著,原本相對平靜的大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驟然騷動起來!
更多的火把被點燃,人影幢幢,呼喝聲、兵器碰撞聲、馬蹄聲隱隱傳來!
城樓上,沈言瞳孔驟縮!
被發現了?計劃洩露了?
還是韓遂察覺到了甚麼,提前做出了反應?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看到,在南軍大營西側的夜空,一道綠色的火光尖嘯著騰空而起,劃破黑暗,升至最高點後,猛地炸開,化作一團醒目的綠色光暈,久久不散!
那是幽一發出的綠色訊號火箭!
發射指令!
李狗兒看到了!
他必須在看到訊號的第一時間點火發射!
無論南軍營中為何騷動,箭已在弦,不得不發!
“傳令!全軍!按計劃,行動!”
沈言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待命的傳令兵厲聲喝道!
聲音穿透呼嘯的寒風,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咚咚咚咚——!!!”
北境主城城頭,沉寂已久的戰鼓,被鼓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擂響!
沉重、急促、充滿殺伐之氣的鼓點,瞬間壓過了風聲,響徹全城,也向著南方曠野隆隆傳去!
總攻,開始!
無論南軍因何騷動,北境的反擊之刃,已然出鞘,帶著積蓄已久的怒火與雷霆,狠狠斬向敵人的咽喉!
幾乎在戰鼓擂響、綠色訊號火箭炸開的同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狂暴到極點的巨響,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又彷彿來自九霄雲外,猛地撕裂了寧靜的夜空!
整個地面都似乎隨之震顫了一下!
遠處,南軍大營東南角,那片被幽一標記、被李狗兒瞄準的糧草輜重區,毫無徵兆地,驟然爆開一團橘紅刺目、混雜著黑煙的恐怖火球!
火光瞬間衝起數丈高,將那片區域的營帳、糧囤、車輛映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是第二團、第三團火光幾乎不分先後地炸開!
巨大的爆炸聲浪混合著木材斷裂、油布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隱約可聞的淒厲慘叫,即便隔著數里距離,也清晰可聞地傳來!
試驗火炮,第一輪齊射,開花彈,命中目標!
戰爭的雷霆,在北境的夜空下,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