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兀赤粗重的呼吸和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他站了一會兒,胸口的起伏漸漸平復,臉上怒意斂去,又變回那種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走回雪豹皮坐下,重新拿起那柄連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弩身。
“阿茹娜…我的好學生,你到底在打甚麼算盤?”
他低聲自語,像在問那個遠在白鹿原的公主,又像在問自己。
“沈言…確實是個難得的人物,那些火器連弩,也確實是好東西。你要真能把他連人帶東西都弄過來,倒省了我不少力氣…可你偏偏不按我說的做…”
他搖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不過…沒關係。年輕人,總是心高氣傲,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卻不知道,這天下大勢,是棋手在博弈,棋子…就得有棋子的本分。”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大帳一角。
那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把剛剛完工、同樣泛著幽冷藍光的諸葛連弩,旁邊還有更多的半成品部件和散落的零件。
這是過去幾個月,他動用了雪狼國內幾乎所有的頂尖工匠,根據透過各種渠道——不斷拆解、研究、仿製、改進的成果。
雖然可能還不如北境現在用的精良,射程、精度、耐用性或許都有差距,但已經能夠穩定地大批次生產,足以武裝起一支令人膽寒的弩手部隊。
“諸葛連弩…”
兀赤喃喃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扣上弩機,輕輕一扳,機括髮出清脆的“咔噠”聲。
“北境靠著這東西,讓我雪狼兒郎吃了不少虧。現在…也該輪到我們了。”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得意、野心和冰冷算計的光芒。
“沈言啊沈言,你以為憑几樣新奇兵器,就能高枕無憂,擋住我雪狼的鐵騎?等你的北境和韓遂的南軍拼得兩敗俱傷,等我和天鷹的聯軍從南北同時壓下…你這點倚仗,還能剩下多少?”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雪狼的戰旗在雁門關的城頭獵獵飛揚,看到了中原的沃土在鐵蹄下呻吟。
至於阿茹娜那點或許存在的小心思,沈言那些或許還沒拿出來的秘密武器…在他全盤的計劃裡,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變數,或許…是另一顆可以順勢利用、甚至反手將死的棋子。
“大局…才是最重要的。一切,都要為大局讓路。”
兀赤最後低聲說了一句,抬手,吹熄了手邊最近的一盞油燈。
而此刻,在北方更遙遠的白鹿原,阿茹娜公主的金頂大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空氣中飄著奶茶和烤肉的香氣。
阿茹娜,這位雪狼國最美麗的公主,狼主阿速該最寵愛的女兒,兀赤國師最聰明的學生。
正獨自坐在鋪著柔軟雪狐皮的矮榻上,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似乎是用某種特殊石頭打磨而成的黑色哨子,怔怔出神。
她穿著一身雪狼貴族女子的騎射服,火紅的狐狸毛鑲邊襯得她肌膚勝雪,五官明豔奪目,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卻盛滿了與這溫暖帳內格格不入的複雜情緒——掙扎、決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狼跳峽那次衝突,她知道沈言手裡握著更加強大的利器。
也想到沈言當時說的條件,兩國互通有無,增加貿易往來,讓兩國邊境的人民安穩下來。
其實當時她也想答應下來,兩國再打下去受災的只能是邊境的人。
但她當時就是為了一口氣,為了自己的不能低沈言一頭。
如今安靜下來想想,她其實很後悔,如果當時答應沈言,就不用再流血了。
不過阿爹和老師是不會同意的,他們一直致力於攻入大庸。
“沈言…”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邊境談判時見過的、年輕卻異常沉靜堅毅的中原將軍的臉。
國師和父汗只想得到他的技術和兵器,甚至想把他囚禁起來,榨乾價值。
可阿茹娜在有限的幾次接觸和暗中觀察中,卻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個人眼裡有野心,有不甘,有深藏的仇恨,但似乎…也有底線,有一種不同於草原弱肉強食法則的東西。
而且,他造出的那些東西…不僅僅是殺人的兵器。
國師和大汗只想南下搶掠,重複祖先的老路。
可阿茹娜讀過很多從中原傳來的書,她知道,只靠搶掠,雪狼永遠無法真正強大,無法擺脫苦寒,無法擁有像中原那樣繁華穩定的國度。
沈言…或許是一個變數。
一個可能打破草原與中原千年對峙僵局的變數。
與北境秘密接觸,是她的一步險棋。
她想看看,沈言值不值得她冒更大的風險。
國師的監視和猜忌,她早有預料。
但她沒料到,她得到訊息,國師和天鷹汗國的盟約,推進得這麼快,這麼順利。
南北夾擊…一旦發動,必然是屍山血海,不僅是中原的,也會有無數雪狼兒郎埋骨他鄉。
而沈言的北境,首當其衝。
“時間…不多了。”
阿茹娜握緊了手中的黑色石哨,指節發白。
這是那次秘密接觸時,對方留下的聯絡信物,只能用一次。
用,還是不用?
向沈言示警?
還是…繼續觀望,等待更好的時機?
或者,像國師期望的那樣,徹底扮演好“誘餌”和“棋子”的角色?
帳外傳來護衛巡邏的沉重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迅速將石哨貼身藏好,臉上的掙扎和脆弱瞬間消失,重新變回那個高傲、明豔、讓無數雪狼勇士傾心的阿茹娜公主。
但眼底深處,那抹決絕的亮光,卻更加清晰了。
北境,雪狼,天鷹,大庸…多方勢力如同巨大的磨盤,緩緩轉動,即將碾碎一切。
而她,雪狼的公主,國師的學生,未來的…或許不止於此,正站在漩渦的邊緣,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