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的手指在地圖上燕子嶺以南、韓遂大營的側翼和後方的幾條小路上劃過。
襲擾糧道?
製造區域性摩擦?
還是……他目光微凝,落在東黎礦產清單上標註的幾個特殊礦產上,其中有一種名為“火磷石”的伴生礦,極易燃燒,遇水或劇烈撞擊甚至能爆燃……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立刻抽出一張紙,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封入一個小巧的銅管。
這是給幽一的密令,需要幽冥軍中擅長潛行、火器和製造“意外”的好手去執行。
目標:韓遂大營的糧草囤積點,或者……他的中軍大帳附近。
不追求大規模殺傷,只要製造足夠的混亂、恐慌和持續的壓力,拖延南軍主力的行動,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
寫完密令,他略感疲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片刻。
但腦海中,謝清瀾蒼白的臉和那枚合二為一的玉佩,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
表姐……或者說表妹。
這個認知依舊讓他心情複雜。
拋開那捨身相救的情義不談,她的身份本身,就是連線他與東黎最直接、也最脆弱的紐帶。
她醒來後,該如何面對?
舅舅(這個稱呼依舊陌生)又到底在謀劃甚麼?
幽冥軍的效忠是真的,但東黎國內的反對聲音呢?
舅舅的支援,會不會在某一天變成索取回報的籌碼?
這些問題暫時無解。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快讓自己和北境強大起來,強大到有資格坐上談判桌,強大到能讓任何“盟友”或“親人”都必須正視他的意志。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幽一留下的那份幽冥軍名冊上。
翻開,裡面不僅有人名、代號、擅長領域,還有簡略的出身、入軍時間和部分功績記錄。
他看得很仔細,試圖從這些冰冷的文字背後,勾勒出這支神秘力量的輪廓,評估其忠誠度與可堪大用的程度。
他需要從中挑選出既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安插到關鍵位置,同時也要警惕其中是否會有隻忠於東黎國主、而非他沈言的“釘子”。
這是一項精細而耗神的工作。
不知不覺,窗外傳來了三更的梆子聲。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身後的牆壁上,孤單,卻挺直。
“咚咚。”
極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
沈言沒有抬頭,以為是福伯或者送夜宵的僕役。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蘇清月。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頭髮高高束起,腰間佩著那柄細劍,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刃,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但她的眼神,在觸及沈言蒼白疲憊的臉色時,幾不可察地軟化了一瞬。
“名單擬好了。”
她走到書案前,將一張寫滿人名的紙放在沈言面前,聲音平靜無波。
“驚蟄十二人,幽冥軍九人。都是好手,擅長追蹤、潛伏、刺殺、機關、毒藥。我已初步分好小組,明確了聯絡方式和行動準則。”
沈言拿起名單看了看,上面的人他大多有印象,蘇清月的眼光他信得過。
“很好。人員你全權排程,不必事事報我。我只要兩點:第一,北境內部,不能再有敵方高手肆意活動。第二,你的安全。”
蘇清月點了點頭,沒說甚麼,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沈言看了她一眼,問道:
“還有事?”
蘇清月沉默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攤開的卷宗和沈言手邊那枚重新分開、但並排放在一起的龍鳳玉佩,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情緒:
“你…打算如何安置…公主殿下?”
沈言動作一頓。
他沒想到蘇清月會主動問起這個。
這或許是她表達關心的一種方式,儘管聽起來依舊像在詢問軍務。
“等她醒來,傷好些再說。”
沈言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她的身份敏感,既是東黎公主,又是…我的血親。留在北境,是聯結東黎的象徵,也可能成為靶子。送回東黎…眼下局勢,路上也不安全。況且……”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況且,他心底深處,對這位突然出現的、為他豁出性命的“親人”,也存著一份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和一絲探究的慾望。
“我會加派人手保護。”
蘇清月介面道,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驚蟄和幽冥軍的人混編,內外三層,晝夜輪值。她的飲食湯藥,會經專人檢驗。”
“嗯,有勞。”
沈言道。
有蘇清月親自過問,他放心不少。
蘇清月又站了片刻,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道:
“你該休息了。孫神醫說,你再這樣熬下去,傷口很難癒合。”
說完,不等沈言回答,便轉身離去,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只留下門扉輕輕合攏的微響,和一室重新瀰漫開來的、略帶藥味的寂靜。
沈言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算是…被管束了嗎?
感覺…似乎不壞。
他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局勢。
東黎的支援是強心劑,但遠水難解近渴。
韓遂的南軍是迫在眉睫的威脅。
內部的整合,新武器的列裝,後方的穩固,與靖遠侯的溝通,與東黎關係的後續處理……千頭萬緒,都需要他一一梳理,做出決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疲憊和陣陣襲來的眩暈感,再次提筆,開始草擬給靖遠侯的第二封密報。
這封信,需要比上一封透露更多“實情”,以爭取靖遠侯更堅定的支援,但又不能和盤托出,尤其是與東黎的真實關係。
分寸的拿捏,至關重要。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北境的風,呼嘯著掠過城牆,帶來遠方的寒意,也帶來隱約的、金戈鐵馬的氣息。
沈言知道,短暫的休整即將結束。
當太陽再次升起時,等待他的,將是更加嚴峻的挑戰,和更加複雜的棋局。
這一局,他已落子。
無論對手是誰,他都將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