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坐在床上,手裡捏著那枚合二為一的龍鳳玉佩,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幽一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一扇塵封已久、鏽跡斑斑的大門。
門後是早已被歲月掩埋、卻又與他血脈相連的真相。
過往的種種疑點,那些看似巧合的際遇,那些絕境中的援手,那些恰巧的“運氣”,此刻都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被這根“東黎皇族血脈”的線,重新串聯起來,形成一幅完整得令他心悸的圖景。
自己當年“假死脫身”,瞞過了大庸宮廷,瞞過了天下人。
可小秋和福伯就在身邊,他們若本就是幽冥軍的人,自然一清二楚。
自己流落北境,從農夫做起,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可靖遠侯趙擎川的賞識提拔,雖然有自己的軍功打底,但背後是否也有來自東黎的、無形的推手?
那些恰好出現的“機遇”和“資源”……
還有這次,東黎商行帶來的、足以改變北境軍力平衡的龐大稀有礦產!
之前還覺得是雪中送炭的“投資”,現在想來,這哪裡是投資,這分明是來自血脈親族的、不計成本的傾力支援!
是為了讓他能儘快站穩腳跟,擁有自保乃至反擊的力量!
而最讓他心頭震動、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的,是謝清瀾。
那個總是帶著好奇和笑意的女孩,那個會在宴席上偷偷扯他袖子問東問西的女孩,那個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用自己身體為他擋住致命一劍的女孩……
表姐?還是表妹?
怪不得,怪不得看到她重傷瀕死時,自己會那樣心痛,那樣恐慌,彷彿要失去生命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
那不是男女之情,那是一種深植於血脈深處的、對至親之人的本能牽絆!
原來,她竟是他在這世上,除了那位素未謀面、心思深沉的舅舅之外,唯一的、血脈相連的親人!
“原來…如此…”
沈言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所有的震驚、困惑、甚至一絲被“安排”人生的惱怒,在這巨大的真相和那份捨命相護的情義面前,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他抬起頭,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看向幽一:
“你們的主人,我的…舅舅,他現在何處?我要見他。”
幽一與幽二對視一眼,幽一低頭,帶著一絲歉然道:
“回稟少主,主人目前仍在東黎國都。主人有命,待少主身體康復,公主殿下傷勢穩定之後,他自會親赴北境,與少主相見。主人說…有些事,需當面與少主說清。還請少主安心養傷,大局為重。”
沈言抿了抿唇。
舅舅顯然考慮周全,知道他現在重傷,謝清瀾也命懸一線,不是會面的好時機。
而且,北境如今強敵環伺,南邊五萬大軍虎視眈眈,他也不能離開。
“也好。”
沈言深吸一口氣,壓下立刻見到那位神秘舅舅的衝動,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現實。
他看向幽一:
“舅舅…他還讓你帶了甚麼話,或者…東西給我?”
幽一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著的、質地特殊的皮紙,雙手呈上:
“主人料到少主必有此問。此乃我東黎境內,三處特大型富礦的詳細分佈、儲量及開採權文契副本。”
“其中包含少主此前所列、製造那等‘大殺器’所需的所有關鍵礦產,儲量…足夠裝備數萬精銳,綽綽有餘。”
“主人說,此乃送給少主重整旗鼓、立足北境的第一份家當,望少主善用。”
數萬精銳?
沈言心頭一跳,接過那捲皮紙,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揭開火漆,展開。
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
清單上的礦產種類、數量、品質,遠超他之前最樂觀的估計!
尤其是硝石、硫磺、以及幾種特殊合金所需的核心金屬,儲量之巨,品位之高,足以讓李狗兒和整個北境的工匠們瘋狂!
按照這個供應量,別說武裝鷹揚營,就算把他計劃中尚未成型的新軍全部裝備上最精良的火器,也絕對能在半年內完成初步列裝!
這將是一支足以改變整個北境,乃至影響天下格局的恐怖力量!
“舅舅…真是大手筆。”
沈言緩緩合上清單,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份家當,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
這是信任,是託付,更是一種沉甸甸的期望。
“主人還說,” 幽一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沈言的震撼。
“幽冥軍共三百七十一人,除部分需留在東黎維持情報網路及保護國主,其餘兩百四十三人,已由屬下與幽二分批帶入北境,現已化整為零,分散於主城及周邊要地,隨時聽候少主調遣。這是名冊及聯絡方式。”
他又遞上一本薄薄的、封面無字的冊子。
沈言接過名冊,沒有立刻翻開。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幽一和謝明(幽二),又看了看身旁一直沉默常的蘇清月,心中念頭飛轉。
東黎的支援,幽冥軍的效忠,龐大的資源…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了。
這是一個機遇,也是一種考驗。
他必須儘快消化,並將其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應對即將到來的南軍,以及…未來可能更加複雜的局面。
“幽一,幽二,你們先起來。”
沈言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儘管臉色依舊蒼白。
“謝少主。”
兩人起身,垂手肅立。
“幽冥軍既已效忠於我,那便是我沈言的部下,與驚蟄、鷹揚營一視同仁。”
沈言目光掃過兩人,帶著審視。
“但有一點,你們需記住。在北境,軍令如山。我要的是絕對的忠誠和服從,而非只聽命於東黎的客軍。可能做到?”
幽一與幽二毫不猶豫,再次單膝跪地,異口同聲道:
“幽冥軍既認主,此生此世,唯少主之命是從!赴湯蹈火,百死無悔!”
“好。”
沈言點點頭。
“幽一,你即刻去辦兩件事。”
“第一,從幽冥軍中,挑選最擅長潛行、刺殺、情報的好手,補充進驚蟄,由張嵩統一指揮,加強都督府及我身邊的防衛,絕不能再有昨夜之事!”
“第二,抽調精通勘探、冶煉、工匠之術的人,交由李狗兒調配,配合清單,以最快速度,建立穩定的礦料運輸、精煉和武器製造體系。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第一批可裝備五千人的新式火銃和彈藥!”
“是!屬下領命!”
幽一沉聲應道,眼中閃過厲芒。
“幽二,” 沈言看向他。
“清瀾…公主的傷勢,還需你多費心照料。東黎隨行的醫官,可交由老孫頭統管,務必用最好的藥,最短的時間讓她恢復。另外,以你的名義,繼續維持與北境的正常商貿,尤其是糧食、布匹等民用物資的採買,不能斷。東黎與我的關係,暫時不宜公開。”
“是,少主放心,屬下明白!”
幽二連連點頭。
吩咐完這些,沈言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眩暈襲來,失血過多的後遺症開始顯現。
他靠在軟枕上,緩了幾口氣,看向蘇清月:
“清月,外間情況如何?韓遂的南軍,到哪兒了?”
蘇清月上前一步,稟報道:
“李煥和張嵩已按計劃在燕子嶺設伏。南軍先鋒五千,由副將馬奎率領,於昨日午時進入伏擊圈,被鷹揚營和驚蟄聯手伏擊,激戰兩個時辰,全殲!”
“馬奎被李煥陣斬。韓遂本部得知前鋒覆滅,震怒,但並未冒進,在八十里外紮營,似在等待後續援軍或重新部署。”
“另外,驚蟄的夜不收發現,南軍大營附近,有身份不明的高手活動痕跡,懷疑是暗刃殘部,昨夜逃走的影蝕和血獠可能就在其中。”
“全殲先鋒…幹得漂亮。”
沈言眼中寒光一閃,這算是給了韓遂和南邊朝廷一記響亮的耳光。
“暗刃的殘渣…倒是命大。告訴張嵩和王鐵柱,加強巡查,尤其是針對高手潛入的防範。”
“另外,傳令李煥,不必退回,就在燕子嶺依託地形固守,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拖延韓遂主力。我們的新裝備需要時間。”
“是。”
將所有緊急事務安排妥當,沈言才真正鬆了口氣,劇烈的疼痛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看向手中那枚溫潤的龍鳳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身世揭曉,強援驟至,但肩頭的擔子,卻也瞬間沉重了何止百倍。
他不僅要守住北境,應對朝廷,未來可能還要面對更加波譎雲詭的東黎宮廷,乃至…天下棋局。
但,既然這條路已然鋪開,他便只能,也必將,一步步走下去。
握著玉佩的手,緩緩收緊。
“舅舅…這份厚禮,我收下了。”
他低聲自語,眼中重新燃起那熟悉的、銳利而堅定的火焰。
“這北境的天,乃至更遠地方的天,就讓我們…一起把它掀開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