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則深吸一口氣,一手輕輕按住謝清瀾的前胸傷口周圍,另一隻手捏著穿好線的彎針,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那透出體外的劍尖。
“一,”
沈言的聲音低沉而穩定。
蘇清月握劍的手骨節發白。
“二。”
老孫頭額頭的汗滴進了酒碗。
“三!拔!”
“噌——!”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骨骼的銳響!
蘇清月用盡全身力氣和技巧,將那柄貫穿了謝清瀾身體的長劍,沿著刺入的軌跡,以毫厘不差的角度和最快的速度,猛地拔了出來!
一道血箭,隨著長劍的離體,從謝清瀾背後的傷口處噴濺而出,足有尺餘高!
溫熱的鮮血,濺了老孫頭一頭一臉!
與此同時,前胸的傷口也瞬間湧出大量鮮血!
“就是現在!”
沈言暴喝!
老孫頭被熱血一激,反倒鎮定了些許,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那碗烈酒,對準謝清瀾後背那猙獰的血洞,猛地澆了下去!
“嗤……”
酒水混著鮮血流下,劇烈的刺激讓昏迷中的謝清瀾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痛吟。
老孫頭不敢怠慢,扔開酒碗,用乾淨的白布快速抹去傷口周圍的血汙,看清了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創口。
他深吸一口氣,捏起彎針,手依舊有些抖,但眼神已經變得專注。
他回憶著沈言之前粗略演示過的縫合手法——雖然覺得荒誕,但此刻別無選擇。
針尖對準傷口一側的皮肉,一咬牙,刺了進去!
另一邊,沈言的動作更快、更穩。
在長劍拔出的瞬間,他已用乾淨紗布壓住了前胸傷口以減少出血,同時快速清理創口。
烈酒消毒帶來的劇痛讓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必須爭分奪秒!
在檢查傷口內部情況時,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長劍幾乎擦著心臟邊緣穿過,刺穿了肺葉,萬幸沒有傷及主要的大血管和心臟本身,但肺部的破損和內部出血是肯定的,現在只能靠縫合外部和輸血來爭取生機。
看清主要臟器無致命損傷後,沈言不再猶豫。
他捏著彎針,手法精準而穩定地開始縫合。
一針,一線,將翻卷的皮肉對齊、拉緊、打結。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多餘,冷靜得不像是在縫合一個活人,更像是在修復一件精密的器械。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他也顧不上擦。
手臂上,輸血管裡的血液,正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流入謝清瀾的體內,維持著她最後一絲生機。
房間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針線穿過皮肉的細微嗤嗤聲、以及烈酒擦拭和紗布更換的窸窣聲。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酒氣,瀰漫在空氣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老孫頭從最初的笨拙和心驚膽戰,到後來漸漸上手,動作也越來越穩。
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老軍醫,一旦理解了縫合的原理(對齊傷口、減少張力、利於癒合),手下便有了章法。
兩人一前一後,配合竟漸漸默契起來。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漸漸透出魚肚白。
漫長的一夜,終於快要過去。
當最後一針打完結,剪斷羊腸線,沈言和老孫頭幾乎同時長出了一口氣,渾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謝清瀾前後兩處貫穿傷口,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縫線暫時閉合,雖然看起來依舊猙獰可怖,但湧血已經基本止住,只有少量血水滲出。
插在她身上的銀針還沒有拔出,仍在進行著那緩慢而持續的輸血。
沈言小心翼翼地用蒸煮過的乾淨紗布,蘸著溫水,輕柔地擦拭掉謝清瀾傷口周圍的血汙,然後敷上老孫頭帶來的最好的金瘡藥,再用乾淨的白布層層包裹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感猛然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
“沈言!”
一直守在旁邊,警惕著四周,同時隨時遞送物品的蘇清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沈言靠在蘇清月身上,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連續的精神高度緊張、自身失血、再加上輸血給謝清瀾,讓他的體力透支到了極限。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卻很虛弱,四肢冰冷,這是明顯失血過多的症狀。
蘇清月扶著他,能清晰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冰冷。
看著他蒼白憔悴的臉,那雙總是閃爍著銳利光芒的眼睛此刻疲憊不堪,佈滿了血絲,她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聲音是少有的低沉,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澀意:
“你…流了太多血給她。必須休息。”
沈言虛弱地擺了擺手,目光依舊緊緊鎖在謝清瀾臉上。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似乎…似乎比之前那死寂的透明,多了一絲極幾乎難以察覺的生氣?
她的胸口,也開始有了輕微但穩定的起伏,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風中殘燭那般隨時會熄滅。
“還…還不能拔針…”
沈言的聲音細若遊絲,指著謝清瀾手腕和手臂上的銀針(有些是輸血針,有些是老孫頭早先下針吊命的,還有止痛的)。
“輸血…不能停太久…但也…不能太快…”
他憑著前世模糊的醫學常識,艱難地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
他掙扎著想坐直身體,檢視謝清瀾的情況,卻被一陣更強烈的眩暈擊中,幾乎要昏過去。
“別動!”
蘇清月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將他扶到旁邊的椅子裡坐下,又拿起一件披風蓋在他身上。
“她暫時穩定了。你如果再倒下,就真的沒人能主持大局了。外面…還有一堆事。”
沈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急促地喘息了幾下。
是啊,外面…昨夜動靜那麼大,刺客潛入,謝清瀾重傷,自己又折騰這麼一出驚世駭俗的“輸血縫肉”,恐怕整個北境高層都驚動了。
還有東黎使團…謝明那聲“小主”…太多疑問,太多事情需要處理。
但此刻,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只能微微偏頭,看向床上依舊昏迷、但胸口已有規律起伏的謝清瀾,看向那連線著兩人、緩緩流淌著血液的簡陋軟管,看向她蒼白脖頸邊,因為包紮而露出的一小截紅繩——那下面,繫著與自己身上一模一樣的、半枚鳳紋玉佩。
疲憊、虛弱、失血的眩暈,以及那半塊玉佩帶來的巨大謎團,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但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一個清晰的念頭佔據了他全部心神:
她活下來了。
至少,暫時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
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