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言一行抵達主城時,整個城池都已沉浸在一種狂熱的躁動中。
都督府門口,留守的官吏、侍衛、僕役,早早得了信,黑壓壓跪了一地。
但當他們看到馬車停下,先下來的是靖遠侯,接著,那位身著明黃常服、面容陌生卻又貴氣天成的“四皇子”踏出馬車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低下頭,不敢再看。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張與沈都督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不敢逼視的臉,衝擊力依舊巨大。
沈言(蕭景明)神色平淡,目光掃過跪伏的眾人,沒有多說一句話,徑直走進了都督府。
蘇清月默默跟上,小秋和福伯落後幾步,也跟了進去。
靖遠侯趙擎川落後一步,對門口的總管低聲吩咐了幾句,無非是“殿下旅途勞頓,需靜養,閒雜人等不得打擾”云云。
府內,下人們更是小心翼翼,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都不敢大聲。
他們偷偷打量著這位“新主子”,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好奇,還有一絲恐懼。
畢竟,一覺醒來,效忠的主公換了一張臉,還成了皇子,任誰都難以立刻適應。
沈言對此恍若未見。
他回到自己慣常起居的院落,屏退左右,只留蘇清月在側。
關上房門後,他身上那種屬於“四皇子蕭景明”的疏離貴氣彷彿潮水般退去些許,眉宇間露出一絲深藏的疲憊。
他走到銅鏡前,靜靜地看著鏡中那張俊朗而年輕的臉。
“清月,” 他低聲喚道。
蘇清月無聲地走近,從懷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皮質小包,開啟,裡面是銀針。
沈言拿起銀針,約莫半個時辰後。
銅鏡中,那張原本屬於“四皇子蕭景明”的容貌,慢慢變得模糊,堅毅的線條柔和下來,眉形略改,雖然依舊能看出原本俊朗的底子,但整體已然變回了眾人熟悉的、北境都督“沈言”的模樣。
只是眼神的銳利,卻無法完全掩蓋。
沈言對著鏡子,微微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些許。
雖然這不是這具肉身本來的容貌,不過長時間的易容他已經習慣了。
他需要這張臉,來穩定軍心,來繼續他“沈言”該做的事情。
至於“蕭景明”,將成為一種象徵,一種威懾,在必要的時候才會出現。
傍晚,都督府議事堂。
燈火通明,氣氛卻比往日任何一次軍議都要凝重、詭異。
接到緊急召集令的鷹揚營和驚蟄的將領們陸續趕到,彼此交換著眼神,卻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關於“沈都督就是四皇子”的流言,他們聽得比外面只多不少。
鷹揚營四位營長:
第一營李煥,沉穩持重,此刻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敲擊著膝蓋;
第二營李狗兒,他知道部分內情,此刻坐在那裡,眼神發直,還在消化“沈都督在自己面前變臉”的衝擊;
第三營孫大河,性子粗豪,此刻卻有些坐立不安,不時偷眼瞟向上首空著的主位;
第四營李巖,心思細膩,目光在幾位同僚和驚蟄那邊掃過,若有所思。
驚蟄這邊,總隊長張崇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第一小隊趙虎,火爆脾氣,此刻憋得滿臉通紅,想說甚麼又強忍著;
第二小隊王鐵柱,悶葫蘆一個,只是抱著胳膊;
第三小隊王小石,眼神閃爍,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興奮和好奇;
第四小隊林婉清,這位從黑狼幫救出的姑娘,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隊長,她低眉垂目,安靜地坐在那裡,手指卻微微蜷起,顯出不平靜的內心。
蘇清月、小秋、福伯靜立在一旁,小秋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將領們,嘴角微微翹起。
腳步聲響起。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沈言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扎眼的明黃服飾,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樣式簡潔,正是他往日慣常的打扮。
更重要的是,他的臉,變回來了!
是那個他們熟悉的、北境都督沈言的臉!
議事堂內響起一片鬆了口氣的聲音,但隨即,更大的疑惑和審視湧上眾人心頭。
臉是沈都督的臉,可經歷了昨夜之事,誰還敢把他只當成沈都督看待?
沈言走到上首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眾人,將各人神色盡收眼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拿起案几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這熟悉的動作,讓不少將領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都來了。”
沈言放下茶盞,聲音是眾人熟悉的、沈言的溫和沉穩,卻又似乎多了一絲穿透力。
“想必,磐石鎮北麓山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各種傳言,也該聽了一耳朵。現在,這裡沒有外人,都說說吧,你們是怎麼想的?心裡有甚麼疑惑,也可以問。”
堂下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第一個開口。
說信?
那昨夜的金光和變臉怎麼解釋?
說不信?
靖遠侯都跪了,那麼多人都看見了,而且此刻坐在上首的這位,雖然臉是沈都督,可那氣度,那眼神…總讓人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
沉默持續了半晌。
終於,驚蟄第三小隊的隊長王小石,年輕氣盛,忍不住站了起來,他臉上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眼神卻很是明亮,抱拳道:
“都督!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俺就認一個理!”
“以前您帶著俺們打雪狼,護著北境的百姓,教俺們本事,給俺們飯吃,讓俺們活得有個人樣!您就是俺們的頭兒,是俺們的大哥!”
“昨天那金光,俺沒親眼見著,但兄弟們說得有鼻子有眼!”
“俺就想問一句,不管您是沈都督,還是…還是那位四皇子殿下,您以後,還會不會帶著俺們,揍雪狼崽子,守好咱們北境,讓弟兄們和百姓們過上好日子?”
王小石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糙,卻問出了在場大多數將領,尤其是中下層軍官的心聲。
他們不關心甚麼皇權爭鬥,甚麼神魂附體,他們只關心帶他們打仗、給他們活路的主帥,還是不是原來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