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李狗兒身上。
這位憨厚木訥的工匠大師傅,此刻的狀態比韓青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
他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低著頭,眼神躲閃,一張黑紅的臉膛此刻有些發白,額頭上甚至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腦袋裡現在還嗡嗡作響,像是有十幾個鐵匠鋪在同時開工。
幾天前,沈都督神神秘秘地找到他,還避開了所有人,給了他一張極其複雜精巧的圖紙。
要求他在最短時間內,用特定的材料(大多是些硫磺、硝石、磷粉、金屬粉末,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礦物),打造出一套能“引動地氣,匯聚光華”的裝置,而且特別強調,要“亮”,“持久”,還要能“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點燃”。
沈都督當時說得含糊,只道是要“做一場法事”,召喚一位重要人物的魂魄,需要天地異象配合。
李狗兒雖覺古怪,但沈都督對他有知遇之恩,又是頂頭上司,他便悶頭照做,靠著精湛的手藝和對火藥、礦物特性的瞭解,硬是給折騰出來了。
可…可他萬萬沒想到,這“法事”搞出來的動靜這麼大!
這哪是召喚魂魄?
這簡直是神靈降世!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沈都督…居然真的“變”了個人!
金光散盡後,他從藏身處偷偷看去,那個站在山坡上,穿著明黃衣服,被靖遠侯跪拜著喊“四皇子”的人,那張臉,分明是另一個人!
可那身材,那偶爾瞥過來的眼神…又依稀有點像沈都督…
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工匠的腦子講究實在,一是一,二是二,眼前這神魂附體、借屍還魂的事兒,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他現在看沈言(蕭景明),就像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既熟悉,又無比陌生,還帶著一種恐懼感。
沈言看著李狗兒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的樣子,心裡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然。
這老實人怕是被嚇壞了。
他刻意放柔了聲音,用的是原本沈言的語調:
“狗兒,過來。”
李狗兒渾身一激靈,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磨磨蹭蹭地挪過來,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如蚊蚋,還帶著顫:
“都…都督…不,殿…殿下…您…您找俺?”
沈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才慢慢問道:
“你覺得,我現在是誰?”
這聲音!
是沈都督的聲音!
李狗兒猛地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那眼睛裡的神采,說話的語氣,分明就是他熟悉的沈都督!
可…可這張臉…
“俺…俺不知道…”
李狗兒腦子更亂了,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您是都督…可您又是四皇子…您的臉…聲音…俺…俺糊塗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旁邊的小秋和福伯,小秋衝他做了個鬼臉,福伯則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
看著李狗兒這副快要暈過去的樣子,沈言知道不能再逗他了。
他輕輕放下茶盞,臉上的線條似乎微微發生了變化,眼神也悄然轉冷了一些,雖然依舊是那張俊朗貴氣的臉,但整個人的氣質卻陡然不同,聲音也恢復成了那清朗而帶著疏離感的“四皇子”語調:
“李狗兒。”
“小的在!”
趙狗兒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我告訴你,” 蕭景明(沈言)看著他。
“我既是蕭景明,又是沈言。這副軀殼是沈言的,裡面住著的魂,是蕭景明的。但沈言的經歷、記憶、情感,包括與你的相識、對你的賞識,我亦知曉。你可以理解為,我們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
這話說得玄乎,趙狗兒聽得半懂不懂,但“沈言的記憶情感我知曉”這句,他聽明白了。
意思是,沈都督還是沈都督,只是裡面多了個四皇子的魂兒?
蕭景明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放緩了語氣,再次用回沈言那種更接地氣的口吻:
“簡單說,狗兒,不管我是沈言,還是蕭景明,你都是我認可的兄弟,是我從民夫堆裡一手提拔起來的趙大師傅。我信你的手藝,也信你的人品。以前如何,以後還如何。你可明白?”
李狗兒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既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臉,聽著這熟悉的口吻,心裡那團亂麻,好像被這句話輕輕理出了一點頭緒。
不管是誰,都督(殿下)還認他是趙狗兒,還信他。
這就夠了。工匠的腦子簡單,認準了人,就認準了。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好像終於把卡在喉嚨裡的那口氣順了下去,黑紅的臉膛恢復了些血色,他用力地點點頭,悶聲道:
“俺…俺明白了!都督…不,殿下!您還是您!俺趙狗兒,還是您的李狗兒!您讓俺打鐵,俺絕不打銅!您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
這話說得質樸,甚至有些粗鄙,卻讓沈言(蕭景明)眼中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他點點頭:“明白就好。今夜你也辛苦了,先下去好好歇著。那套‘傢伙事兒’,處理乾淨,不要留下痕跡。”
“是!殿下放心!包在俺身上!”
李狗兒挺起胸膛,感覺那個熟悉的、能扛事兒的自己又回來了,雖然心裡對“神魂附體”這事兒還是覺得玄乎,但既然都督(殿下)這麼說,他就這麼信!
他行了禮,又偷偷瞟了一眼那張貴氣逼人的臉,這才撓著頭,同手同腳地退了出去。
看著李狗兒離開的背影,沈言輕輕舒了口氣,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他轉向小秋和福伯,語氣溫和:
“你們也去休息吧。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小秋,還像以前那樣,打理我身邊瑣事。福伯,府裡的事,你多費心。”
“是,殿下!”
小秋歡快地應道,福伯也躬身領命。
兩人退下後,偌大的正廳,終於只剩下沈言和蘇清月兩人。
燭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暖意:
“清月,嚇到了嗎?”
蘇清月一直靜默的身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望著前方那挺拔卻彷彿承載了萬鈞之重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裡漾開細微的波瀾。
她輕輕搖了搖頭,又意識到他背對著自己看不到,才答道:
“不怕。”
頓了頓,又低低補充了一句。
“你在,便不怕。”
沈言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他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向後。
一隻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放入他的掌心。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明亮的燈花,映照著兩人交握的手。
夜,還很長。
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