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鎮守備府。
府邸內外戒備比往日森嚴了數倍不止,親衛營的將士們披甲執銳。
府內燈火通明。
校尉韓青,此刻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親自引著路,將沈言——不,是四皇子蕭景明,還有靖遠侯趙擎川,迎進了守備府的正廳。
一路上,他腰板挺得筆直,目光卻不敢直視那位身著明黃服飾的年輕皇子,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瞄著,心臟狂跳。
就在幾個月前,這位還是參軍時,帶著蘇姑娘來到磐石鎮,以雷霆手段擊潰了雪狼國的襲擾,那時他還覺得沈參軍雖然年輕,但殺伐果決,令人敬畏。
可轉眼間,沈參軍就在漫天金光裡,變成了先帝的四皇子,變成了傳說中早已夭折的貴人!
這衝擊,比雪狼人攻城還讓他發懵。
進了正廳,韓青深吸一口氣,撩起甲裙,就要以大禮參拜:
“末…末將磐石鎮守備校尉韓青,叩…叩見四皇子殿下!殿下千歲!”
“韓校尉不必多禮。”
清朗聲音響起,語氣溫和。
“起來吧。你我已是老相識,不必如此拘謹。”
韓青一愣,抬起頭,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
那眼睛…那眼神裡的沉靜和銳利,依稀還有幾分沈參軍的影子,但那張臉…劍眉星目,貴氣逼人,分明是另一個人!
是了,殿下說了,他是神魂暫居沈都督之身…可這感覺,實在太詭異了!
他喉嚨有些發乾,訥訥地應了聲“是”,站起身來,卻依舊束手束腳,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坐下,渾身不自在。
沈言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卻也沒再多說,只是端起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靖遠侯趙擎川坐在下首,雖然臉上激動未褪,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沉肅。
“韓校尉,” 沈言開口。
“今夜磐石鎮受驚了。你立刻派人安撫鎮民,就說…天降異象,主大吉,四皇子英靈歸位,庇佑北境,乃北境之福。讓百姓不必驚慌,各安生業。另外,加強四門守衛,尤其是往南的官道,嚴加盤查,但有形跡可疑、急於南下者,一律扣下,但不可傷人,帶來見我。”
“末將遵命!”
韓青連忙起身抱拳,心裡卻是一凜。
殿下這是要封鎖訊息?
不,是控制訊息流傳的渠道和內容!
尤其是要扣下南下的可疑之人…是了,那傳旨太監!
他立刻明白了,肅然道:
“殿下放心,末將立刻去辦!絕不讓一隻可疑的蒼蠅飛出磐石鎮!”
“去吧。”
沈言微微頷首。
韓青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禮,倒退著出了正廳,直到門口才轉身,快步離去,後背竟已驚出一層冷汗。
與“沈參軍”相處,是敬畏中帶著信服;
與“四皇子殿下”相處,卻是一種面對天潢貴胄、發自骨子裡的壓迫和緊張,儘管這位殿下語氣算得上溫和。
廳內只剩下沈言、趙擎川,以及一直默默站在沈言側後方的蘇清月。
沈言放下茶盞,目光轉向靖遠侯,語氣稍緩:
“侯爺,今夜辛苦您了。若非您當機立斷,振臂一呼,此事難有如此效果。”
趙擎川放下茶碗,苦笑一聲,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老臣不過是順著殿下鋪好的路走罷了。殿下…不,沈…唉,老臣該如何稱呼?”
這種錯位感,連他這個知情者都覺得彆扭。
沈言微微一笑,那笑容沖淡了些許容貌帶來的疏離感:
“侯爺不必為難。私下裡,您仍可喚我沈言。在人前,尤其是必要之時,我便是蕭景明。”
趙擎川點了點頭,心裡稍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清月。
她從北麓山回來到現在,幾乎沒開過口,只是安靜地站在沈言身側。
可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看著沈言時,卻有著不同尋常的平靜。
想起北麓山金光乍現、眾人皆驚時,唯有她,雖然也仰望著那光中身影,眼中卻有震撼,卻無太多驚惶,彷彿…早有預料?
“小月啊,” 趙擎川試探著開口。
“老夫觀你今夜,似乎…並不十分意外?”
蘇清月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抬起眼簾,看了趙擎川一眼,又迅速垂下,依舊沉默。
沈言嘆了口氣,替她回答了:
“侯爺慧眼。清月…她確實早已知曉我的身份。”
趙擎川恍然,心中的一絲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瞭然。
“原來如此…”
他喃喃道,看向蘇清月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怪不得金光現時,小月那般鎮定。原來是早有準備。”
蘇清月回道。
“趙叔叔就別打趣我了”
沈言看了她一眼,隨即對趙擎川道:
“侯爺今日也勞累了,您先去歇息吧。後續事宜,我們明日再詳談。”
趙擎川確實感到身心俱疲,不僅僅是今夜的情緒大起大落,更有對未來局勢的沉重思慮。
他點點頭,起身拱手:
“那老臣先告退。殿下…也早些安歇。”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間動靜太大,朝廷…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殿下還須早作打算。”
“我明白,有勞侯爺費心。”
趙擎川又看了蘇清月一眼,這才轉身,在家將的陪同下離開了正廳。
廳內,只剩下沈言、蘇清月,以及還有三人——趙狗兒,小秋,還有老僕福伯。
小秋那雙靈動的眼睛一直黏在了沈言身上,小臉上滿是激動和歡喜,想撲過來又不敢,眼巴巴地望著,眼圈都有些發紅。
福伯則沉穩得多,只是深深一揖,佈滿皺紋的臉上也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低聲道:
“老奴…給殿下請安。看到殿下終於…老奴…死也瞑目了。”
沈言看著他們,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許,他衝著緊張侷促的小秋和感慨萬千的福伯點了點頭:
“小秋,福伯,你們也辛苦了。這些時日,讓你們守著那空蕩祠堂,委屈你們了。從今往後,不必再守著了。跟在我身邊吧。”
“真的?!”
小秋驚喜地低呼一聲,差點跳起來,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捂住嘴,眼睛卻笑成了月牙。
她本就是十五六歲活潑的年紀,從小跟在四皇子身邊,對蕭景明有著天然的親近和忠誠。
如今終於能再次光明正大地站在殿下身邊,怎能不喜?
“老奴不辛苦,能再見到殿下,是老天開眼。”
福伯聲音哽咽,再次深深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