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持續了約莫兩炷香時間、輝煌到極致的金色光柱,開始緩緩減弱、收縮。
那通天徹地的光柱逐漸變細,頂端的璀璨光暈也漸漸黯淡、消散。
充斥天地的金光如同潮水般退去,低沉的嗡鳴聲也漸漸平息。
夜空重新被黑暗和星光佔據,只有北麓山南麓那片區域,還殘留著一些淡淡的金色光暈,以及空氣中未曾散盡的奇異香氣,提醒著人們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當最後一絲金光斂去,眾人終於看清,在原先光柱核心下方的山坡上,靜靜站立著一個人。
依舊是那身明黃色的皇子常服,依舊是那張劍眉星目、俊朗非凡的年輕面孔。
沒有了金光的籠罩,他的容貌更加清晰。
膚色是久經邊關風霜的微黑,卻無損那份天生的貴氣。
眉眼間更深邃,更堅毅。
他就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夜風吹動他明黃的衣襬和未束的黑髮,靜靜地望著山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群。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乃至心生敬畏的氣度。
是他!
真的是他!
和金光中顯現的身影,一模一樣!
不,是更加真實,更加有血有肉!
這就是四皇子蕭景明!
貨真價實的皇子!
“殿下!”
靖遠侯趙擎川第一個連滾爬爬地起身,卻又因裝的腿腳發軟,踉蹌了幾下,在家將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
他老淚未乾,聲音依舊帶著激動的顫抖,深深躬身行禮:
“老臣…老臣趙擎川,叩見四皇子殿下!殿下…您受苦了!”
他身後的家將,以及附近一些反應過來的中低階軍官、鎮中有些頭臉的鄉紳,也紛紛跟著行禮,口中高呼:
“拜見四皇子殿下!”
更多的人則依舊跪在地上,仰著頭,敬畏又好奇地看著山坡上那位“死而復生”的皇子,竊竊私語,興奮、激動、難以置信的情緒交織著。
沈言…不,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已是四皇子蕭景明。
他緩緩抬起手,虛扶了一下,聲音透過夜風傳來,清朗而平靜,卻有一種穿透力
“侯爺請起,諸位請起。”
“本王…”
他再次開口。
“此身皮囊,並非本王原身。一年前,前太子蕭璨的逼宮,導致本王被害,本王肉身…確實在一場大火中已寂滅了。”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潑入滾油,剛剛因靖遠侯指認而稍定的人群再次轟然炸開!
無數道目光瞬間死死盯住山坡上那清晰無比的身影,充滿了困惑與驚駭。
肉身已寂滅?
那眼前這位是誰?
鬼魂?
幻影?
沈言對下方的騷動恍若未聞,繼續說道:
“然,一點真靈不昧,一縷執念未消。本王之魂,受北境山河之氣的牽引,受此地萬千生民戍邊血勇之念的滋養,未曾歸入幽冥,亦未登臨仙界,而是…渾渾噩噩,遊蕩於此方天地之間。”
他的話語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每一個字都敲在人心坎上。
“這一年,北境的風霜雨雪,本王‘看’在眼中。戍邊將士的浴血奮戰,本王‘感’同身受。黎民百姓的悲歡離合,本王亦‘聽’在耳裡。沈言…此人行事,其心志,其作為,與本王殘留的守護北境之念,隱隱相合。”
他微微抬起眼簾,望向無垠的夜空。
“去歲秋末,北麓山首次金光微現,便是本王殘魂與此地地脈感應,與沈言氣機短暫交融所致。今夜…”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山下眾人。
“是天道有感,是北境氣運所鍾,亦是本王執念所聚,借這北麓山殘留的龍脈餘暉與地火精華,顯化而出,暫借此身,與爾等一見。”
“故而,此刻與爾等言者,是蕭景明之魂,暫居沈言之軀。此身非我身,此念即我念。”
“此後,本王神魂或會陷入沉寂,以溫養這點靈光;”
“或會因北境氣運波動、萬民念力匯聚而再次甦醒。”
“沈言之言行,即本王意志之延伸。見沈言,如見本王。”
這番話,說得玄之又玄,將“死而復生”這幾乎不可能被世人接受的奇蹟,巧妙轉化成了“神魂不滅,執念顯化,暫借軀殼”這種更貼近民間信仰、也更能引發遐想。
既解釋了為何是“沈言”的肉身,又為日後“沈言”與“蕭景明”狀態可能出現的切換埋下了伏筆,更將自身與北境的氣運、將士百姓的念力緊緊繫結在一起,充滿了神秘主義和宿命論的色彩。
山腳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聞所未聞、顛覆認知的話語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普通鎮民和底層軍士大多一臉茫然,隨即被巨大的敬畏和神秘感淹沒。
“神魂不滅…執念顯化…暫借軀殼…”
這些詞他們未必全懂,但結合剛才那通天徹地的金光,和靖遠侯的指認,一個令人顫慄的認知逐漸形成:
四皇子殿下沒死透!
他的魂一直守著北境!
如今借了沈都督的身子回來了!
這是天意!
是北境的守護神回來了!
“老天爺…四殿下的魂兒一直沒走…”
“怪不得沈都督用兵如神,愛民如子,原來是得了四殿下的魂兒指點!”
“是殿下的英靈在保佑我們北境啊!”
“殿下!求殿下保佑北境,保佑我們!”
一些年紀大的、更信鬼神的百姓已經激動得再次叩拜下去,口中唸唸有詞,將沈言(蕭景明)徹底神化了。
中下層軍官和有些見識的鄉紳則面色驚疑不定,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他們比普通百姓想得更多。
“殘魂不滅”、“借身顯化”…這聽起來像是志怪傳奇,可若非如此,如何解釋一個死了一年的人突然出現?
如何解釋那絕非人力可為的浩蕩金光?
靖遠侯何等人物,豈會認錯?
難道…這世間真有魂魄之事?
真有天命所歸,鬼神庇佑?
先帝之子,怨念不散,守護邊關,如今感應天地,顯聖歸來…這說法,雖然離奇,但在今夜這神蹟般的景象襯托下,在靖遠侯的佐證下,竟顯得有幾分…合理?
至少,更容易讓人接受一些,也更能解釋“沈言”過往那些與年齡閱歷不太相符的沉穩、謀略和那份對北境超乎尋常的責任感,還有跨時代的武器,這都可能不是人力所能造出來?!
“怪不得…怪不得沈都督年紀輕輕,卻如此了得…”
“原來是身負皇子英靈…”
“此乃天佑北境!是天意啊!”
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