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聽著這一連串安排,漸漸回過味來,咂咂嘴:
“大人,您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可萬一那蠻女公主,真的就在谷裡等您,沒埋伏呢?”
沈言神色平靜。
“她若真想談,我奉陪。她若想打…”
他看向案上那幾把繳獲的火龍銃和手雷殼。
“我就讓她再見識見識,甚麼是真正的天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阿茹娜…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吃了這麼大虧,不哭不鬧,不找父兄哭訴,反而直接遞戰書…是個驕傲的小公主。可惜,站錯了邊。”
三日後,主城東門大開。
都督儀仗不算特別煊赫,但旌旗鮮明,甲冑齊全。
沈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軟甲,騎著那匹神駿的黑馬,走在隊伍中間。
前後各有兩輛看似普通的貨車,由精幹的親衛駕駛。
兩百名親衛營騎兵分列前後,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淡淡煙塵。
訊息早已傳開,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議論紛紛。
有擔憂的,有激動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沈大人真要去啊?聽說那雪狼公主兇得很!”
“還記得那雪狼國公主被咱們的沈都督擒獲過嗎?!”
“怕啥?沈大人有天神相助,手一揮就是天雷,蠻子來多少死多少!”
“可不能輕敵啊,我聽說那斷刃谷地勢險惡…”
“呸!沈大人用兵如神,定能凱旋!”
沈言端坐馬上,面色平靜,對兩側的議論和目光恍若未聞。
蘇清月站在都督府門前的臺階上相送。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襯得臉色有些蒼白,目光沉靜。
沈言勒住馬,對她微微頷首。
蘇清月上前一步,將一個繡著平安符的香囊雙手遞上:“沈公子一切小心,萬望…珍重。”
沈言接過,入手微沉,除了香料,似乎還藏著別的硬物。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香囊塞入懷中貼身收好,只說了一個字:
“放心。”
說罷,一抖韁繩,烏雲邁開步子,儀仗緩緩啟動,向著城外而去。
蘇清月站在原地,望著隊伍遠去,直到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回府,步履依舊沉穩。
她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個“家”,讓他無後顧之憂。
隊伍出了城,速度並未加快,依舊不緊不慢地向著東北方向的黑水河行進。
按照這個速度,日落前剛好能抵達斷刃谷。
而就在一天前,三十名經過偽裝的“獵隼”和“鐵壁”混合精銳,已如同水滴入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野小徑之中。
他們的目標,是搶在主帥之前,為這場“約會”,清掃場地,點亮眼睛。
斷刃谷,越來越近。
………
斷刃谷,谷口。
日頭西斜,將最後一片金紅潑灑在嶙峋的崖壁上,給這形如斷刃的兇險山谷鍍上一層血色。
風從狹窄的谷口灌進來,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哭嚎。
阿茹娜站在谷內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灘上,身後是五十名精挑細選的雪狼勇士。
他們並未著甲,只穿著便於活動的皮袍,但個個眼神剽悍,腰佩彎刀,背挎硬弓,站位看似鬆散,實則隱隱護住阿茹娜周身要害。
巴特爾立在她斜側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獨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崖壁和唯一的入口。
除了這五十人,谷內似乎空空蕩蕩。
但若有經驗豐富的老兵在此,便能察覺到那過於安靜的崖頂枯草,那幾塊位置略顯突兀的巨石後,都藏著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公主,時辰快到了。”
巴特爾甕聲甕氣地提醒,抬頭看了看天色。
“沈言那小子,不會不敢來吧?”
“他會來。”
阿茹娜的聲音很平靜。
她今天沒穿那身惹眼的銀甲,只著一身暗紅色的束腰皮袍,金髮編成一根粗辮垂在腦後,額字首著顆狼牙額飾,腰間除了彎刀。
她的目光落在谷口那條蜿蜒而來的小路上,金色的瞳孔在夕陽下收縮成一條細線,像極了等待獵物的母狼。
“他不是怕事的人。黑風澗的事,他佔了大便宜,更得來炫耀一番,順便看看我這個手下敗將,還想耍甚麼花樣。”
巴特爾啐了一口:
“媽的,要不是那鬼天雷…”
“技不如人,死了活該。”
阿茹娜打斷他,語氣冰冷。
“但今天,他別想再靠那些奇技淫巧佔便宜。”
谷口方向,傳來了隱約的馬蹄聲。
來了。
阿茹娜脊背微微挺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她身後的雪狼勇士們也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空氣中瀰漫開無聲的肅殺。
先出現在谷口的,是兩面玄色旗幟,上面用金線繡著猙獰的狴犴獸紋,在北境風中獵獵作響。
緊接著,是二十名全身黑甲、連面部都罩著猙獰獸面盔的騎士,分兩列緩緩而入,動作整齊劃一,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
隨後,是四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貨車,被同樣的黑甲騎士護在中間。
最後,才是被更多黑甲騎士簇擁著的沈言。
他依舊是一身便於騎射的玄色勁裝,外罩半身軟甲,胯下黑馬神駿,馬鞍旁掛著長劍,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趕路後的慵懶,彷彿不是來赴一場吉凶未卜的約會,只是尋常踏青晚歸。
他身後,跟著約百餘名親衛,在谷口外停下,只那二十名黑甲騎士和四輛貨車隨他入谷,在阿茹娜等人三十步外勒馬停下。
雙方隔著這片碎石灘,遙遙相對。
“沈都督,好膽色。”
阿茹娜率先開口,聲音在空寂的山谷中迴盪,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清亮。
“我還以為,你會帶著你的天雷大軍前來,踏平我這小小的斷刃谷。”
沈言端坐馬上,目光在阿茹娜身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她身後那些明顯是精銳的勇士,最後掠過兩側看似平靜的崖壁,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阿茹娜公主,我們又見面了。公主相約,沈某豈敢失約。至於大軍…”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公主若真想看,改日可來血刃關下,沈某定讓公主看個夠。今日只帶了些許護衛,免得公主說我以勢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