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瀾三人隨著蘇清月離開後,房內恢復了寂靜。
“東海謝氏商行……謝明……謝清瀾……”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名字。
今日這場會面,看似賓主盡歡,但他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除,反而越來越濃。
巧合?
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第一次“巧合”,是他初至北境,身份低微,恰好在磐石鎮外救下這對被雪狼遊騎襲擊的主僕。
彼時他並未深思,只當是尋常人家。
第二次“巧合”,便是今日。
他沈言和“燒春”酒的名聲傳出北境是事實,引來商人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來的偏偏是曾經“巧合”被他救下的人。
更奇怪的是,對方帶來的“謝禮”——三顆品相、大小完全一致的極品深海珍珠。
此物之珍稀,獲取之艱難,沈言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絕非一個普通海商能輕易拿出的。
對方以此開道,展示的不僅僅是財力,更是一種隱晦的、超越時代的技術或渠道實力。
還有那謝清瀾的態度。
過分熱情和親近了,甚至有些不合禮數的“自來熟”,表面看是少女天真爛漫、知恩圖報,但沈言兩世為人,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物,總覺得那熱情背後,似乎還藏著點別的甚麼,尤其是她看自己和蘇清月時,那種古怪的狡黠笑意……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沈言不信。
他需要弄清楚,這“謝氏”的底細。
主動調查,掌握資訊,才能在未來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中佔據主動。
“來人。”
沈言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
“將軍。”
一名親衛應聲而入。
“去‘驚蟄’訓練營,讓張崇即刻來見我。”
沈言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
約莫一刻鐘後,張崇大步走入值房,抱拳行禮:
“將軍,您找我?”
他剛從訓練場下來,臉上猶有汗漬。
“坐。”
沈言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待張崇坐下,他沉吟片刻,方才開口:
“有件差事,需要‘驚蟄’去辦。要絕對機密,除執行者外,不得對任何人洩露,包括營中其他弟兄。”
張崇神色一凜,腰桿挺得更直:
“將軍請吩咐!‘驚蟄’上下,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不是讓你們去死。”
沈言擺擺手。
“我要你挑選三名最機警、最擅長潛伏、偵察、口風也最嚴的隊員,最好是南方籍貫,或者熟悉東海一帶情況的。”
張崇心中疑惑,東海?
這顯然不是針對北方的雪狼國。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重重點頭:
“有!隊裡的‘水鬼’是閩州人,水性極好,也跑過船;‘夜鷹’是江州人,心思最細,記性也好;‘狸貓’是揚州人,最是機靈,學甚麼像甚麼。這三個都是好手,嘴巴也嚴實。”
“很好。”
沈言對張崇的知人善任很滿意。
“讓他們準備一下,攜帶足夠銀錢和防身之物,但不準攜帶任何可能暴露軍中身份的標記、器械。明日一早,以商隊護衛或遊歷武師的身份,分批秘密離開北境,前往東黎國。”
“東黎國?”
張崇這次終於忍不住問道。
“將軍,咱們要對東黎用兵?”
這跨度有點大,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非也。”
沈言搖頭,手指在案几上那紫檀木盒上輕輕一點。
“是去查一個商行——‘東海謝氏商行’。今日來府中洽談生意的,便是這商行的少東家,謝明。”
張崇恍然,原來是查今天那幾位客人。
但他更加不解:
“將軍,這謝氏商行……有問題?他們不是來談生意的嗎?還送了厚禮。”
“問題就在於,他們出現得太‘巧’,禮也太‘厚’。”
沈言語氣沉靜,分析道。
“我第一次來北境途中,曾救下被雪狼遊騎襲擊的一對主僕,便是今日那謝明之妹謝清瀾及其侍女。此為一巧。謝氏以東海商賈身份,卻能拿出舉世罕見的深海明珠為禮,其底蘊實力,遠超尋常海商。此為疑點一。那謝瀾對我與蘇姑娘態度過於熱絡親近,不似尋常商賈之家女子,其兄謝明應對過於沉穩完美,亦不似純粹商人。此為疑點二。”
他看著張崇,目光深邃:
“我並非斷定他們一定是敵人,或有歹意。但如今北境局勢複雜,雪狼國虎視眈眈,京城暗流洶湧,任何不明底細的外來勢力,尤其是這種看似‘巧合’又實力莫測的勢力,我們都必須弄清楚其根腳。這謝氏商行,究竟是真的東海巨賈,還是另有背景?其家族勢力如何?主要經營甚麼?與東黎國朝廷、乃至我大雍內部,有無牽連?這些,我都要知道。”
張崇聽完,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對於這些彎彎繞繞的謀劃和猜疑,並不擅長。
可沈言這麼一分析,他也覺得這謝氏三人似乎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將軍是懷疑,他們可能是……探子?或者別有用心之人偽裝的?”
張崇壓低聲音。
“一切皆有可能。也許是我想多了,真的只是一個實力雄厚的商行想要交好地方將領,拓展生意。”
沈言語氣平靜。
“但查清楚,總比矇在鼓裡好。讓你的人去,不要直接打探謝氏商行,以免打草驚蛇。可以從東黎國的海貿、珍寶、大商賈圈子入手,旁敲側擊,慢慢摸清這‘謝氏’的底細。重點查清,東黎國臨淵城,是否真有這樣一個實力雄厚、能弄到深海明珠的謝氏商行,其家主是誰,背景如何。若有任何不同尋常之處,比如與某些神秘人物、組織來往密切,或者其發家史有疑點,立刻設法傳回訊息。”
“末將明白了!”
張崇重重抱拳,眼中露出狼一般的光芒。
“將軍放心,我親自去交代‘水鬼’他們三個,必定把這事辦得妥妥帖帖,神不知鬼不覺!就算那謝氏是海里的龍王,也給他把龍宮摸個大概出來!”
“記住,安全第一。探查為主,非必要不接觸,不衝突。若有危險,以保全自身、傳遞訊息為要。”
沈言鄭重叮囑。
“此事,只你我,以及執行任務的三人知曉。對其他人,包括蘇姑娘,也不必提及。”
“是!末將曉得輕重!”
張崇知道,將軍將如此隱秘的任務交給“驚蟄”,是對他們最大的信任,也是對他們能力的考驗。
“去吧,儘快安排。讓他們路上小心。”
沈言揮了揮手。
張崇領命,雷厲風行地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值房內重歸寂靜。
沈言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紫檀木盒上,眼神複雜。
三顆價值連城的深海珍珠。
他緩緩開啟盒子,瑩潤的珠光映亮了他半張沉靜的臉。
無論你們是誰,有何目的,我沈言,都不會是那個被動等待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