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行轅,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孫惟清獨自一人癱坐在太師椅上,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佈滿細密的冷汗,手中捏著的密報,讓他止不住地顫抖。
「影蝕」重傷遁走,生死不明;
「血獠」跳崖,蹤跡全無;
「鬼手」確認伏誅。
行動……失敗。
短短兩行字,卻像兩道驚雷,狠狠劈在孫惟清的天靈蓋上,肝膽俱裂!
“失……失敗了?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失神地喃喃自語,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可是“暗刃”啊!
是那位大人物麾下最神秘、最恐怖、從未失過手的暗殺組織!
派出的是三名精銳殺手!
目標只是一個邊軍郎將!
怎麼可能失敗?!
還是一死兩重傷的慘敗?!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陣陣刺痛,卻遠不及他心中的恐懼萬分之一。
“廢物!都是廢物!甚麼狗屁‘暗刃’!名不副實!連個沈言都殺不掉!”
他低聲咆哮著,試圖用憤怒掩蓋那如同毒蛇般噬咬心臟的恐懼。
但很快,這股虛張聲勢的怒火就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想起了動用“暗刃”的代價。
那不僅僅是他孫惟清傾盡所有、甚至可能預支了未來數年灰色收入的鉅額金銀,更是他欠下了那位大人物一個天大的人情!
一個需要用他孫惟清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是身家性命來償還的人情!
如今,行動失敗,代價付出,結果卻是一團糟!
那位大人物會如何震怒?
他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辦事不力的廢物?
一想到那位大人物看似溫和、實則手段通天的眼神,孫惟清就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太清楚那位的手段了,對於失去利用價值的棋子,棄之如敝履都是輕的,更有可能是……抹除!
“完了……全完了……”
孫惟清雙腿一軟,癱坐回椅子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厚重的官袍,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罷官奪職、鎖拿進京、最後在詔獄中不明不白死去的悽慘下場!
不,甚至可能都到不了京城,就會“被自殺”或者“暴病而亡”!
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幾乎窒息。
他後悔了,後悔不該貪圖那燒春秘方的功勞,後悔不該招惹沈言和趙擎川這兩個煞星!
但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最後一絲微光,猛地閃過他的腦海——將功折罪!
對!將功折罪!
只要能在事情徹底無法挽回之前,拿到燒春酒的秘方!
或者,至少殺掉沈言,毀掉鷹揚營的根基!
只有這樣,或許才能平息那位大人的怒火,才能換回自己的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讓孫惟清瀕死的心臟重新劇烈跳動起來,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光芒!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常規手段無效,暗殺也失敗,那就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不惜一切代價,不擇手段的強攻!
哪怕掀起滔天巨浪,哪怕引發北境動盪,甚至……哪怕與靖遠侯府徹底撕破臉皮,兵戎相見!
他也必須拿到秘方或沈言的人頭!
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來人!快來人!”
孫惟清猛地跳起來,衝到書房門口,嘶聲力竭地吼道,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扭曲變形。
一直在外面心驚膽戰守著的師爺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
“大人!有何吩咐?”
孫惟清一把抓住師爺的衣襟,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壓低聲音卻充滿狠厲地說道:
“聽著!立刻!馬上!去把我們能動用的所有力量,所有!城防軍裡我們的人,府衙裡收買的胥吏,還有……還有那些見錢眼開的亡命之徒!全部給我調動起來!”
師爺被他的樣子嚇壞了,結結巴巴道:
“大……大人,您……您要做甚麼?這……這動靜太大了!趙擎川那邊……”
“顧不了那麼多了!”
孫惟清低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師爺一臉。
“趙擎川若敢阻攔,就是公然對抗欽差,對抗朝廷!本官有聖旨欽差身份在手,怕他作甚!你聽著!”
他湊近師爺耳邊,語速極快地下達著一連串瘋狂的命令:
“第一,立刻以‘欽差巡查,發現鷹揚營私釀烈酒、牟取暴利、恐有通敵之嫌’為名,行文北境各府縣,斷掉鷹揚營的一切糧草、軍餉供給!我看他們幾百人喝西北風去!”
“第二,讓我們的人,在北境各地散播訊息,就說沈言擁兵自重,欲勾結塞外,圖謀不軌!趙擎川包庇縱容,同流合汙!把水給我徹底攪渾!”
“第三,”孫惟清眼中閃過最毒辣的光芒。
“你親自去!去找‘血狼幫’的殘餘,還有那些被我們抓住把柄的軍中敗類!告訴他們,本官出黃金萬兩!懸賞沈言的人頭!誰若能拿到燒春酒的秘方,再加萬兩!若是能製造混亂,讓鷹揚營工坊毀於一旦,同樣重賞!告訴他們,不必顧忌,放手去幹!出了事,本官一力承擔!”
師爺聽得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
“大……大人!這……這是要逼反鷹揚營啊!萬一趙擎川狗急跳牆……”
“他敢!”
孫惟清獰笑一聲,臉上肌肉扭曲。
“他若敢動兵,就是謀反!本官正好替朝廷清理門戶!快去!按我說的做!若是誤了事,你我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師爺看著孫惟清那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的瘋狂眼神,知道再無轉圜餘地,只得咬牙應道:
“是……是!小人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剩下孫惟清一人。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混亂而瘋狂。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賭博,賭的是趙擎川不敢真的撕破臉,賭的是朝廷會站在他這位“欽差”一邊,賭的是在沈言被逼到絕境之前,自己能先得手!
他走到窗邊,望著鷹揚營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低聲嘶吼:
“沈言!趙擎川!這是你們逼我的!要麼交出秘方,引頸就戮!要麼……就等著北境大亂,生靈塗炭吧!本官倒要看看,你們能撐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