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糧棧後院,地下密室。
玄鷂揹著手,在昏暗的油燈下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焦躁。
他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攤開著那份從工坊“得來”的連弩圖紙。
那名心腹暗探垂手肅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驗得如何了?”
玄鷂猛地停步,聲音沙啞地問道,目光如鉤子般釘在暗探臉上。
暗探身子一顫,連忙躬身回道:
“回主人,已經找來了三個信得過的老匠人,都是擺弄機括的好手,背景乾淨,家人都在控制中。他們看了一夜,又悄悄比照了咱們以前零散搞到的弩機資訊……”
“說結果!”
玄鷂不耐煩地打斷。
“是是是!”
暗探額角見汗。
“三個匠人都說……這圖紙,絕了!結構之精巧,聞所未聞!”
“尤其是這箭匣供弩和扭力簧片的設計,看似天馬行空,細想卻又嚴絲合縫,理論上……完全可行!”
“絕非尋常工匠能杜撰出來的。只是……”
“只是甚麼?”
玄鷂眼神一厲。
“只是有幾處關鍵部位的用料和淬火工藝,要求極高,圖上標註的幾種材料,咱們這邊……一時半會兒難以湊齊。”
“匠人說,若用次一等的材料替代,威力恐怕會大打折扣,甚至……有炸膛的風險。”
暗探小心翼翼地彙報。
玄鷂眉頭緊鎖,走到桌邊,手指重重地點在圖紙上那處標註著“百鍊精鋼,寒泉淬火”的位置。
“材料難尋……這倒符合常理。沈言弄出這東西,定然耗費了無數珍稀材料。若是隨便甚麼鐵匠鋪都能打造,反倒假了。”
他心中的疑慮,因為這“困難”反而又減了一分。
太完美的東西,他反而不信。
“酒精那邊呢?”
他又問。
“殘渣和記錄也找了懂行的藥師看了,確認提純手法極其高明,得到的液體純度遠超尋常烈酒,易燃,氣味濃烈刺鼻,與‘消毒’、‘助燃’的特性吻合。”
“只是完整工藝……記錄不全,核心的蒸餾溫度和冷凝控制法,沒有。”
玄鷂沉默了片刻,眼中貪婪與謹慎激烈交鋒。
圖紙理論可行,但製造困難。
酒精特性吻合,但工藝殘缺。
這像極了一個天才猝然離世後留下的、未及完全整理的遺產。
誘惑巨大,風險同樣巨大。
“主人,您看……”
暗探試探著問。
玄鷂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再等了!沈言已‘死’,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必須儘快弄到完整的工藝!”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森寒:“蘇清月和王小石那邊,有甚麼動靜?”
“回主人,盯得很緊。蘇清月這幾日一直守在郎將府,深居簡出,偶爾去工坊廢墟看看,神色悲慼,但並無異常舉動。”
“王小石則像條瘋狗,守著郎將府,不許任何人靠近沈言‘養傷’的內院,情緒極不穩定。”
“哼,裝得倒像!”
玄鷂冷笑,“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心裡有鬼!沈言若真甚麼都沒留下,他們早該亂作一團,或急於向趙擎川表忠心了!如此鎮定,必有依仗!”
他沉吟半晌,下令道:“通知‘暗樁’,啟動‘驚蛇’計劃!”
“明日午時,趁工坊人員往來相對頻繁時,在工坊附近製造一場小範圍的意外失火,不必傷人,但要足夠引起騷亂!”
“我要看看,亂局之下,蘇清月和王小石會優先保護甚麼,會去接觸哪裡!”
“主人高明!此計甚妙!”
暗探眼睛一亮,“亂中取慄,方能看清真正的好貨藏在哪兒!”
“去吧!手腳乾淨點!若是這次再探不出虛實……”
玄鷂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殺意讓暗探不寒而慄。
“屬下明白!定不辱命!”
暗探躬身退下。
密室裡重歸寂靜。
玄鷂獨自盯著圖紙,沈言,就算這是陷阱,只要餌夠香,我也要咬上一口!
只要拿到完整的技術,北境……唾手可得!
“郎將,玄鷂有動靜了!”
李巖快步走進,低聲道,“我們監聽到,他們明日午時,要在工坊製造一場意外失火!”
沈言正對著一張北境城防圖比劃著甚麼,聞言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
“終於忍不住要探底了?看來,那份圖紙和酒精殘渣,讓他心癢難耐了。”
“我們該如何應對?是否要加強工坊戒備,阻止火災?”
李巖問道。
“不!”
沈言擺手,“讓他燒!不但不阻止,還要配合他再演一場戲!”
“演戲?”
“對!”
沈言走到窗邊,望著工坊方向,眼中精光閃爍。
“他不是想看看清月和小石的反應嗎?那就讓他看個夠!傳令下去:”
“明日火災一起,王小石立刻帶人‘拼命’撲救工坊倉庫區,做出一副誓死保衛剩餘物資的姿態,動作要猛,情緒要激動!而蘇清月……”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讓她驚慌失措地趕往郎將府!記住,不是工坊,是郎將府!”
“要讓她在途中,不小心掉落一件……我‘生前’時常把玩的一枚玉珏,玉珏上,要沾上一點……特製的熒光粉末。”
李巖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郎將的意思是……欲擒故縱?故意引他們去郎將府搜查?”
“沒錯!”
沈言冷笑。
“玄鷂生性多疑,工坊的餌他吃了,但未必全信。”
“他一定懷疑真正的核心,還藏在我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地方!”
“郎將府,就是下一個他必探的目標!我們就在那裡,給他準備一份真正的‘大禮’!”
“妙啊!”
李巖撫掌讚歎,“如此一來,玄鷂的注意力就會被徹底引向郎將府,等他的人潛入府中,尋找那根本不存在的‘核心秘檔’時,便是人贓並獲之時!”
“通知清月和小石,按計劃行事。另外,”
沈言語氣轉冷。
“告訴埋伏在永豐糧棧和幾個疑似玄鷂窩點周圍的弟兄,眼睛給我放亮一點!”
“一旦發現有人攜帶圖紙或酒精樣本離開糧棧,前往城外或試圖與特定人員接觸……立刻拿下!”
“那是玄鷂在驗證餌料的真偽,也是他即將大規模行動的訊號,絕不能讓他們把訊息送出去!”
“是!我立刻去安排!”
李巖領命,匆匆離去。
沈言獨自站在窗前,夜色籠罩著他挺拔的身影。
棋盤已擺好,棋子已就位,對手也正一步步走向預設的陷阱。
這場智鬥,已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他輕輕摩挲著手指,眼中寒光凜冽。
玄鷂,你的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