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色微深,下頜線條硬朗如刀削,鼻樑高挺,一雙深邃的眼眸在跳動的光影下,顯得格外沉靜,但若細看,那沉靜之下似乎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身形偉岸,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
他沒有先問局勢,而是目光直視黑衣人:“他……沈言,如今如何?有無受傷?”
黑衣人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主人,據報,沈言在磐石鎮之戰中並未受傷,一切安好。”
男子聞言,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釋然。
他踱開兩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長。
“趙擎川有何反應?”
他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平日的沉穩。
“靖遠侯已下令,將已製成的諸葛連弩全部運往前線,並急召沈言前往血刃關議事。”
黑衣人低頭答道,“侯爺對‘金光’一事初聞時亦倍感驚訝,但隨後便順勢而為,意圖藉此穩定軍心,似乎對沈言生出了借重之意。”
“金光顯聖……諸葛連弩……”
男子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既有驚訝,也有一絲……欣慰?
“好小子……真沒想到,他竟有如此手段和膽魄。看來,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這低語,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黑衣人,眼神變得無比鄭重:“聽著,從此刻起,沈言的安危,列為最高優先順序。加派最得力的人手,暗中護其周全。記住,是‘暗中’!若非生死關頭,絕不可現身,更不可讓他察覺分毫!我要他活著,完好無損地活著!明白嗎?”
黑衣人心中凜然道:“屬下明白!定會安排最可靠的人,確保目標絕對安全,且絕不暴露行跡!”
“嗯。”
“還有,”他收斂心神,補充道,“雪狼國那邊,後方損了糧道,國師兀赤絕不會善罷甘休。告訴‘漠影’,讓他盯緊兀赤的動向。這位老朋友,沉寂了這麼久,也該有動靜了。”
“是!”
黑衣人領命,見主人再無吩咐,行了一禮,身形一晃,便如融入陰影般悄然退出了密室。
石室內,重歸寂靜。
男子踱回案几前,伸手輕輕拂過那烏木靈位上冰涼的表面,指尖在那一小朵梅花印記上停留片刻,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沉默良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那無字的靈位喃喃低語,彷彿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又像是在尋求某種冥冥中的認同與寬恕:
“妹妹,若是哥哥早點找到你,你也不會枉死。”
“……你若在天有靈,看到這孩子如今的模樣,也該安心了吧。他若一直那般怯懦無能,我便讓他平安富足一生也罷。可如今……他既顯露出這般鋒芒和手腕,說不定……真能繼承……”
後面的念頭,他沒有繼續,但眼中卻閃過一抹極其深沉的光。
一抹深沉難測的笑意,在他眼底緩緩浮現。
“蕭景明……不,沈言。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既然你已亮出爪牙,那便……走下去吧。或許,你真的能走到那一步,也說不定……”
先前的黑衣人剛退下不久,石門再次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縫隙。
又一個黑影疾速閃入,但這次的腳步明顯帶著倉促。
來人同樣是全身籠罩在夜行衣中,一進密室便單膝重重跪地,聲音急促:
“主人!不好了!”
正凝望著烏木靈位沉思的男子猛然轉身,燭光下,他眉頭瞬間鎖緊,目光如電般射向跪地的黑衣人:“何事驚慌?”
“小姐……小姐她不見了!”
黑衣人抬起頭,面具下的眼睛充滿了惶恐。
“甚麼?!”
男子偉岸的身軀猛地一震,周身那股沉靜的氣場瞬間被一股凜冽的寒意取代,眼神幾乎要刺穿來人,“你說清楚!怎麼不見的?幽七呢?她是幹甚麼吃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火和一絲……慌亂。
幽七是他親自指派給女兒的影衛首領,身手超絕,心思縝密,從未出過差錯。
黑衣人被主人的氣勢所懾,聲音更加磕絆:“回、回主人……幽七統領……也、也不見了!屬下等發現時,小姐房中只留下一封簡短手書,幽七統領和她的隨身短劍也都一同消失……”
聽到“幽七也不見了”,男子臉上的怒容和慌亂卻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是了,有幽七在,瀾兒那丫頭……不會有事。
以幽七的身手和對月兒的忠心,這天下能傷到她們的人不多。
“手書上寫了甚麼?”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黑衣人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便箋,雙手呈上:“小姐只寫了……‘爹爹勿念,女兒出門散心,歸期未定’。”
男子接過便箋,展開掃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他指尖摩挲著紙張,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似是氣惱,又似是無奈,最終都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這丫頭……”
他低聲自語,腦海中浮現出女兒那帶著幾分倔強和靈動的臉龐。
他知道,他這個女兒,自幼被他寵得頗有主見,心思靈動更勝其母當年。
“主人,是否需要立刻派出‘幽冥騎’,全力搜尋小姐下落?”黑衣人見主人神色稍緩,試探著問道。
男子沉默片刻,將便箋輕輕放在案几上,與那烏木靈位並排。
他搖了搖頭:“不必興師動眾。有幽七跟著,安全應無大礙。這丫頭……怕是故意躲著你們。”
他踱步到石室中央,沉吟道:“傳令下去,讓外圍的‘暗線’多加留意即可,尤其是……往北境方向的動靜。若無必要,不必主動追尋,更不可驚擾了她。一旦有確切訊息,立刻回報。”
“是!屬下明白!”
黑衣人雖不解主人為何如此“放縱”小姐,但不敢多問,領命後迅速退下。
密室內再次只剩下男子一人。
他走回案几前,目光柔和,再次落在那無字的烏木靈位上,眼神變得無比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