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皇宮,紫宸殿。
今日並非朔望大朝,但殿內依舊氣氛凝重。
龍椅之上,皇帝蕭衍面色沉靜,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安國公蘇擎天肅立丹陛之下左側首位,兵部、戶部、鴻臚寺等一眾重臣分列兩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位身著雪狼國使臣服飾的兀朮身上。
兀朮今日的神色,與上次的激動憤懣截然不同,他面帶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懇切。
深深一揖:
“外臣兀朮,參見大雍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皇帝的聲音平淡無波。
“使者今日前來,可是貴國狼主有了答覆?”
兀朮再拜,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種彷彿經過艱難掙扎後才做出的決斷表情,聲音沉重而清晰:
“回稟陛下,外臣日夜兼程,已將安國公所提之條件,快馬加鞭呈報我狼主。狼主聞之,……震怒非常。”
殿內不少大臣心中頓時一緊,以為談判即將破裂。
然而兀朮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複雜,帶著屈辱般的艱難:
“然……狼主思及公主殿下安危,念及兩國百姓福祉,為免戰端再起,生靈塗炭,經徹夜深思,最終……最終決定,願以最大之誠意,回應貴國所請!”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疑聲。
連龍椅上的皇帝,眉梢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安國公蘇擎天則目光微凝,靜靜地看著兀朮,等待下文。
兀朮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高聲奏報:
“我狼主承諾:
第一,前線大軍後撤三百里!
第二,立下國書,承諾十年之內,絕不犯大雍邊境分毫!
第三,同意黑風嶺、烏鴉嶺外草場,由大雍駐軍三年,以為緩衝!
第四,願賠償大雍軍費及撫卹,計黃金兩萬兩!並額外獻上肥羊五萬頭,健牛五千頭,以表歉意與和平之誠意!”
他將這四項條件清晰無比地重複了一遍,每說一條,殿內的騷動便增大一分。
尤其是最後那“五萬羊五千牛”的實物賠償,讓不少大臣眼中都露出了驚喜的光芒!
這可是實實在在能解北境燃眉之急的物資啊!
“這……狼主竟真的答應了?”
“後撤三百里,十年不犯邊!還有如此多的牛羊!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讓步啊!”
“看來,他們是真的怕了!公主在他們心中的分量,果然極重!”
一些主和派或更務實的官員忍不住低聲交頭接耳,面露喜色,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勝利。
兵部尚書卻眉頭緊鎖,出列質疑道:
“兀朮使者,貴國狼主答應得如此……爽快?這後撤三百里,何時執行?國書何時簽訂?賠償又如何支付?”
兀朮似乎早有準備,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這位大人明鑑。如此重大事宜,豈能兒戲?大軍後撤,需時間排程安排,以免產生混亂”
“簽訂國書,需選定吉日,舉行隆重儀式,方顯鄭重”
“至於賠償……”
他苦笑一下。
“黃金兩萬兩,籌措尚需時日。而五萬羊、五千牛,聚集、驅趕,更是耗時費力,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外臣估算,至少……需兩至三月,方能陸續交付完畢。”
他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大型軍事調動和鉅額賠償,確實需要時間。
但安國公蘇擎天的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鴻臚寺卿這時出列,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陛下,臣以為,雪狼國既已展現如此誠意,我朝亦應予以回應,可先行釋放部分善意,比如……改善阿茹娜公主的待遇,以示我朝寬宏。”
“不可!”
安國公蘇擎天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殿內的議論。
他轉向皇帝,拱手道:
“陛下,老臣以為,兀朮使者所言,看似合理,實則空泛!‘需兩至三月’?此乃緩兵之計!”
他目光如電,射向兀朮:
“使者口口聲聲誠意,然空口無憑!若要取信於人,當有實際行動!”
“老夫提議:貴國大軍,需在十日內,後撤百里,以為初步誠意!賠償之黃金,需先付五千兩為定金,牛羊也需先各交付五千頭與一千頭!”
“待這些實實在在的誠意到位,我朝再與貴國商談公主待遇改善及後續細節!否則,一切免談!”
兀朮心中暗罵老狐狸難纏,面上卻愈發顯得誠懇甚至有些委屈:
“國公爺!十日內後撤百里,倉促之間,恐生變故啊!定金之事,外臣需再請示狼主……”
“哼!”
蘇擎天冷哼一聲。
“若無切實行動,所謂誠意,不過是鏡花水月!陛下,老臣堅持,必須見到真金白銀和實際撤軍,方能繼續和談!否則,我北境將士,枕戈待旦,絕非虛言!”
皇帝蕭衍靜靜聽著雙方的辯論,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
他何嘗不知這可能是雪狼國的拖延之計?
但北境糧草短缺是實情,若能先得到部分牛羊緩解壓力,同時觀望雪狼國是否真會撤軍,也未嘗不可。
這是一個陽謀,對方利用的正是大雍的弱點。
沉吟良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安國公所言在理,空談無益。這樣吧,朕給貴國一個機會,也展現我朝誠意。”
“貴國大軍,需在半月內,後撤五十里,以為信諾。”
“賠償之黃金,先付三千兩,牛羊先各交付三千頭與五百頭。”
“待這些完成,朕可下旨,確保阿茹娜公主在鎮北關內安全無虞。後續再議具體和約細節。使者意下如何?”
皇帝折中了一下,既給了壓力,也留了餘地。
兀朮心中快速盤算,半月撤五十里,做做樣子不難。
三千兩黃金和少量牛羊,雖然肉痛,但能換來時間也值得。
最重要的是,皇帝承諾保障公主安全,這對他此行目的而言,已是關鍵進展。
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略帶艱難的表情,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外臣……外臣即刻將陛下之意,稟報狼主定奪!外臣相信,狼主為公主計,為和平計,定會慎重考慮陛下之提議!”
一場朝堂交鋒,看似以大雍佔據上風、雪狼國大幅讓步告終。
但安國公蘇擎天看著兀朮退下時那看似恭順的背影,心中的疑慮卻絲毫未減。
他深知,這突如其來的“誠意”背後,必然隱藏著更大的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