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知青點那間熟悉的土坯房，陽光透過窗欞，驅散了部分從地下帶回的陰寒，卻驅不散兩人眉宇間的凝重。秦老爹腳步虛浮，方才石室一戰，尤其是最後一擊引動雷擊符箭，幾乎耗盡了他本就因年邁而不再鼎盛的心神與精血。他的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灰敗，呼吸也帶著不易察覺的雜音。
林衛東趕忙扶他坐下，倒上熱水，眼中滿是擔憂。“師父，您的身體……”
“無妨，還死不了。”秦老爹擺了擺手，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枚從血傀核心取出的、佈滿裂紋的白色養魂玉碎片，將其置於掌心，藉著日光仔細端詳。玉片溫潤，觸手卻帶著一絲殘餘的灼熱與無盡的悲涼。
“感覺到了嗎？”秦老爹閉目凝神，以自身微弱的靈覺探入玉片深處，“這縷陽氣，精純而堅韌，被邪法強行剝離、禁錮、扭曲，用以驅動那汙穢之軀，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與怨憤，卻依舊未曾徹底泯滅……這是被煉化者的本源陽魄碎片。”
他睜開眼，目光中充滿了對陰符宗邪法的深惡痛絕，也帶著一絲對那未知受害者的悲憫。“以生魂陽魄為柴，燃陰煞之火，此等行徑，天理難容！這玉片，既是那邪修用來禁錮、利用陽魄的工具，卻也陰差陽錯，保住了這絲本源未散。”
他看向林衛東，眼神變得異常嚴肅：“衛東，我輩修行，首重根基，次重機緣。你‘陰胚陽魄’之體，是福亦是禍。福在根基遠超常人，禍在易遭覬覦。如今強敵環伺，那養屍冢內的邪物經此一挫，必不會甘休，恐有更猛烈反撲。我已年老，氣血衰敗，今日一戰，更是傷了元氣，恐難持久。”
林衛東心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師父……”
秦老爹抬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掌心的養魂玉碎片上，閃過一絲決絕：“時間不等人。常規的修煉法門，你雖進步神速，但欲在短期內擁有足以自保乃至破局的力量，唯有行非常之法！”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我龍門法脈，有一秘傳禁術，名為‘玉髓傳薪’。乃前輩先賢於絕境中所創，旨在危急存亡之秋，以自身修為本源為引，融合天地靈物或他者遺澤，強行灌注於傳承者體內，助其打通關隘，凝聚‘真炁種子’！”
“真炁種子？”林衛東對這個詞感到陌生而震撼。
“不錯！”秦老爹解釋道，“尋常‘炁感’，只是感知與引導天地間散逸的微弱能量。而‘真炁’，則是修行者以自身性命交修，凝練出的、完全屬於自身的本源力量！唯有凝聚真炁種子，方能真正施展我龍門法的諸多秘術，繪製高階符籙，催動強大法器！否則，終是鏡花水月，徒具其形。”
他的目光灼灼，盯著林衛東：“這塊養魂玉碎片，雖已殘破，其中卻封存著一縷被邪法淬鍊過卻未泯滅的純陽本源，更承載著原主不屈的意志。若以我殘存修為為薪柴，以此玉髓為媒介，施展‘傳薪’之術，或可助你強行點燃體內潛藏的真陽，提前凝聚真炁種子！”
林衛東聞言，心中巨震。他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師父這是在賭上自己的性命根基，為他強行開闢道路！“師父！不可！這太危險了！您的身體……”
“痴兒！”秦老爹低喝一聲，眼中卻並無責備，只有看透世情的淡然與囑託重任的決絕，“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那邪物煉形成功，或是其幕後黑手親自出手，你我皆難逃一死，這龍門村乃至更遠之地，都將化為煉獄！犧牲我這一把老骨頭，若能換來一線生機，換來龍門法脈不絕，換來一方安寧，便是值得！”
他不再給林衛東反駁的機會，強撐著站起身：“事不宜遲，趁我尚有餘力，即刻準備！你去將最後那支雷擊符箭取來，置於屋角，箭簇指向門外，以防不測。再將我藥箱底層那方紫色布袋拿來。”
林衛東看著師父那不容置疑的神情，鼻尖一酸，知道再勸無用。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依言迅速準備好一切。紫色布袋中，是一塊巴掌大小、色澤深紫、靈氣盎然的完整“紫辰砂”原石，以及幾樣輔助安神定魄的藥材。
秦老爹讓林衛東盤膝坐於炕上，五心向天，摒除雜念，運轉基礎呼吸法。他自己則坐在林衛東對面，將那塊養魂玉碎片置於兩人之間的炕桌上，又將紫辰砂原石握在左手。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並指如劍，猛地點在自己眉心祖竅之處！一絲殷紅的精血自他指尖沁出，他卻恍若未覺，口中開始誦唸一段古老、蒼涼、彷彿源自血脈深處的秘傳咒文。咒文聲起，他整個人的氣息陡然變得無比晦澀，彷彿與周圍的空間產生了某種共鳴。
隨著咒語進行，秦老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皺紋更深，彷彿生命力在急速流逝。但他右手指尖那點精血卻越來越亮，散發出灼熱的氣息。同時，他左手中的紫辰砂原石也開始散發出濃郁的紫紅色光華，精純的陽和之氣瀰漫開來，與咒文之力交融。
“玉髓為引，薪火相傳！以我殘軀，奉為犧牲！啟！”
秦老爹猛地一聲暴喝，點在眉心的手指驟然移開，帶著那團灼熱的精血之光，一指點向炕桌上的養魂玉碎片！
“嗡——！”
養魂玉碎片劇烈震顫起來，表面的裂紋彷彿在發光，其中那縷被封存的純陽本源被徹底引動，化作一道熾熱的白金色流光，混合著秦老爹的精血與紫辰砂的磅礴靈氣，形成一道洪流，順著秦老爹的指引，猛地灌入林衛東的眉心祖竅！
“呃啊——！”
林衛東只覺得腦海中彷彿炸開了一個太陽！無窮無盡的光和熱，混合著龐大的資訊流、一股不屈的悲愴意志以及師父那浩瀚卻正在燃燒消散的修為感悟，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湧入他的四肢百骸，沖刷著他的經脈，灼燒著他的魂魄！
痛苦！難以形容的痛苦！彷彿整個人都要被這狂暴的力量撐爆、熔化！
但他咬緊牙關，憑藉著“陽魄”帶來的堅韌，死死守住靈臺最後一絲清明，瘋狂運轉秦老爹傳授的導引法門，試圖引導、馴服這股外來卻同源的力量。他的身體表面，毛細血管破裂，滲出的汗水混合著血絲，面板變得通紅，彷彿煮熟了的蝦子。他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光熱海洋中沉浮，時而看到秦老爹欣慰而疲憊的眼神，時而感受到那玉片原主被煉化時的無盡痛苦與掙扎，時而又彷彿觸控到了龍門法脈傳承中，關於“真炁”凝聚的玄奧至理……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瞬，又彷彿萬年。
那狂暴的能量洪流終於漸漸平息，大部分被他的身體強行吸收、容納，小部分散入四肢百骸深處潛伏起來。在林衛東的丹田氣海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凝練、蘊含著勃勃生機與破邪之意的白金色光點，緩緩凝聚、穩定下來。
真炁種子！成了！
林衛東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外表狼狽，但眼神卻更加深邃，感知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流動的細微能量，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丹田那一點如同星辰般閃耀的真炁之源！
然而，當他看向對面的秦老爹時，心頭猛地一沉，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秦老爹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但整個人彷彿蒼老了二十歲，頭髮變得灰白枯槁，臉上失去了所有血色，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他看著成功凝聚真炁種子的林衛東，嘴角艱難地扯出一絲欣慰的笑意，聲音細若遊絲：
“好……好孩子……龍門法脈……未來……靠你了……小心……幕後……”
話未說完，他身子一歪，直接向後倒去。
“師父！”
林衛東驚呼一聲，撲上前去，將油盡燈枯的秦老爹緊緊扶住。感受著師父那幾乎微不可查的脈搏，無邊的悲痛與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如同沉重的山巒，壓在了他年輕的肩膀上。
傳薪已畢，老薪成灰，新火初燃。而更黑暗的風暴，即將來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