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唯有守陽燈的青白火焰在不安地跳動,將牆壁上那些扭曲的“鬼篆文”映照得如同張牙舞爪的活物。裂縫中源源不斷湧出的精純陰煞,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秦老爹和林衛東的護身氣場,刺骨的寒意試圖鑽入骨髓。
“這條秘道……竟是養屍冢延伸出來的觸鬚!”林衛東聲音乾澀,他終於明白為何陳老歪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借用那枯骨的力量,這地下網路便是其媒介。
秦老爹沒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石室牆壁那些完整的鬼篆文上。他舉著燈,沿著石壁緩緩移動,渾濁的老眼銳利如鷹,逐字逐句地解讀著那些古老而邪惡的符號。這些並非簡單的符咒,更像是一種記載,一種關於“太陰煉形”儀軌的補充說明,以及……某種警戒。
“……陰脈交匯,煞眼自成……需以生靈之陽,調和至陰……”秦老爹低聲念出片段,臉色越來越沉,“……法成之日,尸解仙臨,凡俗辟易……然,需謹防‘陽煞反衝’,破法毀道……”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石室角落一片相對獨立的壁畫上。那裡刻畫的內容與其他部分截然不同,沒有複雜的儀軌描述,只有一幅簡潔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一個身形扭曲、彷彿由無數殘肢斷臂拼湊而成的人形怪物,正從一口沸騰的血池中爬出,周圍散落著牲畜和模糊人形的骸骨。壁畫旁,一行細小的鬼篆文註解,透出森然寒意:
“血傀護法,噬陽阻逆。”
“血傀……”秦老爹咀嚼著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更深的憂慮,“我明白了!那枯骨意識並非能隨意直接干涉外界,它需要藉助某種‘載體’!這‘血傀’,便是它以秘法煉製,用以清除障礙、吞噬陽氣、護衛煉形過程的爪牙!陳老歪恐怕連煉製血傀的資格都沒有,他最多隻是個投放‘引子’的卒子!”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推測——
“咕嚕……咕嚕……”
一陣低沉、粘稠、彷彿沼澤冒泡的聲音,突兀地從那條連線養屍冢的裂縫深處傳來。聲音由遠及近,帶著某種令人牙酸的蠕動感,越來越清晰。
林衛東渾身汗毛瞬間倒豎,“炁感”瘋狂示警,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屍臭混合著陰煞之氣,如同實質的牆壁,從裂縫中猛壓出來!守陽燈的燈光劇烈搖曳,顏色甚至開始向詭異的淡綠色偏移!
“退後!緊守靈臺!”秦老爹厲聲喝道,一把將林衛東拉到身後,同時右手雷擊棗木劍橫於胸前,左手已扣住了僅剩的兩支雷擊符箭之一。他周身那微弱卻精純的“炁”勃發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與那撲面而來的兇戾氣息狠狠撞在一起!
“嗬……嗬……”
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破風箱拉扯的喘息聲從裂縫中傳出。緊接著,一個龐大的、扭曲的陰影,緩緩堵塞了整個裂縫口。
燈光照耀下,那怪物的形態清晰起來——它約有一人半高,身軀腫脹不堪,彷彿由無數不同來源的、腐爛程度不一的屍塊勉強縫合而成,面板呈現出一種暗紅發黑的、彷彿浸透汙血的色澤,不斷有粘稠的黑紅色液體從縫合處的裂隙中滲出滴落。它的頭顱幾乎看不出人形,沒有五官,只有一個不斷開合、佈滿層層疊疊利齒的巨大口器,口器中發出那令人窒息的“嗬嗬”聲。它的四肢異常粗壯,末端是如同野獸般尖銳、閃著幽光的利爪。
這就是“血傀”!陰符宗邪法煉製的,專門用於殺戮與吞噬的怪物!
它那沒有眼睛的頭顱“望”向秦老爹和林衛東的方向,巨大的口器張開,發出一聲無聲卻直撼靈魂的尖嘯!一股混合著精神衝擊的腥風撲面而來!
“咄!”秦老爹舌綻春雷,一聲道喝如同驚雷炸響,強行震散了那無形的精神衝擊。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血傀動了!它那龐大的身軀展現出與其體型不符的迅捷,如同一輛失控的血肉戰車,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朝著兩人猛撲過來!利爪揮舞間,帶起道道腥臭的陰風,石室地面被劃出深深的溝壑。
秦老爹眼神冰冷,不退反進,腳踏七星步,身形如游龍般避開血傀勢大力沉的第一擊,手中棗木劍帶著破邪金光,疾點血傀腋下一處屍氣鬱結之處!
“嗤!”
劍尖沒入,如同燒紅的鐵棍插入冰雪,發出劇烈的腐蝕聲。血傀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嚎,被刺中的地方冒出大量黑煙,動作微微一滯。
但這點傷害對血傀而言似乎微不足道。它另一隻利爪已帶著惡風橫掃而至!秦老爹回劍格擋。
“鐺!”
一聲金鐵交鳴般的巨響!棗木劍上的金光劇烈閃爍,秦老爹只覺一股巨力傳來,虎口發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出數步,體內氣血一陣翻湧。這血傀的力量,遠超他的預估!
林衛東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衝上去也是送死。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起秦老爹的教導,目光急速掃視著血傀龐大的身軀,運起“炁感”努力感知。
在血傀那混亂、暴戾、充滿了陰煞與死氣的能量場中,他隱約捕捉到,在其心口偏左的位置,有一團異常凝聚、不斷搏動、如同心臟般的核心能量源!那能量源的屬性,與周圍瀰漫的陰煞之氣截然不同,反而帶著一絲……灼熱?雖然那灼熱被無盡的陰冷所包裹、扭曲,但確實存在!
“師父!它的核心在左胸!那裡有異常!”林衛東用盡力氣大喊。
秦老爹聞言,眼中精光爆射!他再次避開血傀的一次撲擊,身形陡然拔高,體內所剩不多的“炁”毫無保留地注入左手中的雷擊符箭!
這一次,他不再保留!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雷敕,破!”
伴隨著一聲彷彿引動九霄雷音的暴喝,他左臂肌肉賁張,將那支紫電纏繞的符箭,如同擲出的雷霆,狠狠射向血傀左胸那搏動的核心!
血傀似乎也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一聲狂怒的咆哮,試圖揮舞利爪拍飛符箭。但符箭速度太快,蘊含的破煞雷意太盛!
“轟——!!!”
符箭精準無比地命中目標!下一刻,耀眼奪目的紫白色雷光猛然從血傀左胸爆發出來,瞬間將其龐大的身軀吞沒!無數電蛇瘋狂竄動,撕裂著它由汙血和屍塊構成的身軀!
“嗷——!!!”
血傀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淒厲、最痛苦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在雷光中劇烈抽搐、扭曲,一塊塊焦黑的腐肉被炸飛,粘稠的黑血四處噴濺。那團搏動的核心在雷光中瘋狂閃爍,最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徹底黯淡下去。
雷光消散。
龐大的血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轟然倒塌在地,化作一灘不斷冒著黑煙、迅速腐敗消融的汙穢之物,只剩下些許殘骸證明它曾經存在過。那股令人窒息的兇戾氣息,也隨之迅速消散。
石室內恢復了死寂,只有守陽燈恢復正常的火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以及秦老爹略顯急促的喘息聲。
林衛東快步上前扶住臉色蒼白的秦老爹:“師父,您沒事吧?”
秦老爹擺了擺手,目光卻死死盯著那灘正在消融的血傀殘骸,尤其是其左胸位置,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汙血中閃爍著微光。
“陽煞反衝……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一絲瞭然,“那血傀核心,竟是被強行禁錮、煉化的生人純陽魂魄!以其陽魄之力,驅動陰煞之軀!好狠毒的手段!這陰符宗,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走上前,不顧汙穢,用棗木劍小心翼翼地從殘骸中挑出那枚發光之物。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色澤溫潤、卻佈滿了細密裂紋的白色玉片,玉片中心,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卻純淨的陽氣。
“這是……養魂玉的碎片?”秦老爹眉頭緊鎖,“看來,這血傀的煉製,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這玉片,或許是關鍵……”
他收起玉片,看了一眼那條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裂縫,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血傀被滅,那枯骨意識必受重創,但也會徹底暴怒。我們必須儘快上去,準備最後的手段!決戰的時刻,快到了!”
兩人不再停留,迅速沿著原路退出秘道,重新將洞口掩蓋。回到地面,天色已然大亮,但龍門村上空,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卻更為沉重的陰霾。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