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僕人們正穿梭在垂花門內外,將一個個箱籠搬上門前的青帷馬車。
「慢著些!那箱子裡是宸哥兒平日用慣的筆墨,仔細別磕著了!」
鄒氏站在一旁,親自監督著。
李宸苦笑不已,道:「孃親,兒子只是去考個府試,沒幾日就回來了。這十來個箱籠,不知道的還當咱們家要搬家呢。」
「你懂什麼?」
鄒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又指揮起丫鬟,「晴雯,把書箱清點齊整了。」
「香菱,昨日讓你去採買的糕點可都包好了?要用油紙仔細包嚴實了,莫要受潮。」
適時春桃又捧來一暖壺,交到鄒氏手上。
「這是灶上一早做的雞絲銀耳羹,待你去了客棧正好喝溫的。趕明個去試院,也能留著裝溫水。」
說著又從丫鬟手中接過一條厚厚的絨毯,親自塞進車廂,「還有這絨毯也拿上,號舍夜裡溼寒,別凍壞了身子。」
李宸拗不過,只得頷首應下,「好好,讓孃親操心了。」
正說著,邢先生拄著柺杖從角門蹣跚而來,面色蒼白得厲害。
李宸忙上前攙扶,勸說道:「先生身子還未痊癒,何必親自跑這一趟?不如在府中靜養。」
邢先生擺擺手,咳嗽了兩聲才道:「不妥。」
邢先生擺手道:「雖說你是縣試案首,提坐堂號,無需為師去為你證明身份,但這府試非同小可,為師必須隨行。」
「別小看了這三場考試的間歇,各路人馬都會在客棧聚集,正是該打探訊息的時候。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哪個不是帶著幕僚師爺?若無人在旁提點,只怕你要吃虧。」
李宸頷首,「那也好。府裡已經在考場附近備好了客棧,到時候若無要事,先生只管好生休養便是。」
邢秉誠不再多言,在李宸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登上馬車。
臨進車廂前,又回首與鄒氏拱手行禮,「夫人放心,以小公子的學識,此去定會傳來喜訊。」
鄒氏喜笑顏開,「先生功不可沒,我們便在府中靜候佳音了。」
李宸也登上馬車,掀開車簾道:「孃親別忙了,孩兒這就出發了。
「好好好,千萬留意身子,再怎麼著也不能熬垮了本錢。」
說著鄒氏又轉過身囑咐,「路上慢著點,別顛著少爺和先生。」
香菱,晴雯跟在鄒氏身後默默招手,李宸打起轎簾,也笑著回應。
二人慢慢紅了臉頰,又一併退到眾人身後去了。
從內城駛往外城,道路漸漸狹窄不平,馬車也開始顛簸起來。
待到臨近試院的地方,更是人聲鼎沸,車馬難行。
——
「每年府試,順天府下轄十餘縣,少說也有兩三千考生,卻只取四五百人。」
邢先生望著窗外,講述道,「這還只是童生試,等到鄉試丶會試,那才叫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馬車在一條巷口停下,前方已經水洩不通。
整條街上客棧林立,門前都停滿了車馬,掛著各色燈籠。
此刻天色尚早,那些燈籠卻已經點亮,遠遠望去宛如天際銀河。
「先生,慢著些。」
李宸扶著邢秉誠緩慢下車,身後幾個小廝迅速開始搬執行李。
邢秉誠往試院的方向一望,感慨道:「多年過去了,府試依舊聲勢不減。」
身為夫子,身為考生,心境截然不同。
邢秉誠故地重遊,難免感慨。
兩人再步入事先預定好的客棧,只見大堂裡早已擠滿了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談闊論。
「這些人啊,把科考當成了攀附權貴的捷徑。」
邢先生低聲道,「每次考試前,他們都會打聽清楚哪些客棧住了哪些人,專程來奉承巴結。在這裡,功名就是最大的體面。你身為宛平縣的案首,在他們眼裡也是值得結交的人物。」
頓了頓,邢先生又提醒:「不過切記,莫要被這些人的花言巧語迷惑了心智。科場之上,終究要靠真才實學。」
李宸環視四周,只見大堂里人頭攢動,不禁皺眉:「這客棧人也太多了些。」
邢秉誠沉吟著道:「我有耳聞,大興縣縣試前三甲,皆是出自戶部侍郎王家的子弟,嫡脈案首,兩名旁支各取二三,在大興縣名氣不小。
「這些人看起來,也不似奔著你而來。」
李宸樂得如此,若是奔著自己而來,要自己再抒發點什麼見解,賣弄學識豈不是更麻煩?
本要避開人群,登上客房。
門外又來了人,人群也忽而躁動起來。
只見三名衣著華貴的公子在眾人簇擁下步入客棧。為首的約莫十六七歲,身著牙白杭綢直裰,外罩寶藍色繩絲鶴,腰繫玉帶,眉目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
身後跟著兩個年紀稍輕的少年,打扮同樣貴氣逼人。
「王公子才冠京華,這次府試案首非您莫屬!」
「三位公子包攬三甲,必能成就一段科場佳話!」
「在下通州張明遠,久仰王公子大名,特來請教!」
王家的護衛試圖隔開人群,為首的王璟含笑擺手,「無妨,都是同儕之誼,何必見外。」
舉止溫文,言語親切,頓時又引來一片讚歎之聲。
李宸見狀,抽了抽嘴角,真成了什麼明星見面會了?
不過想想也是。
這個世道,娛樂業太不發達,評書丶勾欄丶酒肆丶茶館,人們都趨之若鶩,賭坊丶青樓更讓人流連忘返。
但若說個人名氣,還真算不上。
所以在這個世道,科舉明星才是真的明星,猶如前世的娛樂圈。
這便好理解了,為何范仲淹之後的宋朝學子,人人都說是他的粉絲,科考對於輿情的影響力還是太大。
「先生,咱們上樓吧,這裡太嘈雜了。」
李宸扶著邢先生正要轉身,卻不料迎面撞見一個書生下樓。
「李公子?!宛平縣新科案首!」
這一嗓子讓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樓梯上的師徒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