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房裡,襲人可說是最盼著他學業進益的人之一了。
先前她苦口婆心勸寶玉讀書,三催四請之下,總算讓他去應了縣試。
雖說結果不盡如人意,只落得個「紅椅子」,但好歹有再進一步的機會。
更別說陰差陽錯間,還順勢將晴雯那個礙眼的打發走了。
對襲人而言,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如今寶玉房裡便成了她的一言堂,眼見寶玉從書院回來就又縮在床帳裡水米不進,一眾丫鬟都眼巴巴瞧著她的臉色行事。
「都先下去吧,讓爺清淨一會。」
襲人將旁人遣散,自個則是軟了身子,來到寶玉身邊,將他的腦袋抱在自己懷裡。
「爺,且說說在外頭遇著什麼事了?怎就在府試前打了退堂鼓?」
寶玉氣得眼圈泛紅,嗚咽著道:「自打賴家事發,書院裡就傳遍了咱家的醃攢事。說什麼上樑不正下樑歪,榮寧二公的赫赫功勳,遲早要敗在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手裡。」
「陛下不過是念著舊情,否則寧國府早被抄家奪爵了!」
「更有那些個小人當面譏諷,讓我別讀書了,不如回家清查門戶,免得哪天從書院被拘走,玷汙了學堂清淨地方!」
襲人嘴角微抽,「先前,爺不是說書院裡還有三個有風度的公子?他們與少爺甚厚,就沒出聲幫襯幫襯?」
寶玉哭道:「幫襯?如今盡是落井下石的!還編打油詩來嘲笑我。」
「寧府門前賭局開,榮府後院賄成排。祖宗功業今何在?子孫盡是鬥雞才!」
越是訴說,寶玉便越是委屈,「這等汙濁之地,叫我如何讀得下去?」
自視清高的賈寶玉,哪想過有一日會被罵骯髒齦齪,心態自然失衡了。
襲人忙勸道:「那讓太太給您換個書院可好?眼下府試在即,總不能就此放棄了吧?」
「爺想想,先前在戲樓說起外頭見聞時,姑娘們哪個不羨慕?若您又縮回房裡,豈不與從前一般無二了?」
寶玉也是左右為難,「可去了別的書院,謠言難道就不傳了?」
「那爺作何打算?」
寶玉搖頭,推說不知。
「既如此,不如就還用科舉正名。若爺考中府試,成了十三歲的童生,誰還敢說您不是天資聰穎?若一時不中,便在府裡沉澱一年,待風頭過了再圖進取,也未為不可。」
「爺,你覺得呢?」
寶玉心下稍寬,有了襲人這番安慰,總算找回些主心骨。
「襲人姐姐,你當真體貼我的心————」
寶玉一抬眼,便又往襲人懷裡湊了幾分。
二人正耳鬢廝磨,情意綿綿,一群人烏泱泱的走了進來。
卻見床榻上的二人,緊緊貼著,都驚得目瞪口呆。
這可還是白天呢。
襲人羞得無地自容,擋著臉便就從後門逃走了。
留賈寶玉自己在床榻上,愣在當場。
雖說沒有脫衣裳,身上也沒有一處裸露,賈寶玉仍慌忙拽過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李宸看得樂不可支,誰成想能撞破寶玉這等好事。
「這————真是我們來的不巧了。溫香暖玉在懷,哪還有心思念書呢?」
同行眾人中,李紈年最長,也是唯一通曉人事的,只得硬著頭皮打圓場:「林妹妹快別打趣他了。寶玉你也太不知輕重,好端端的在房裡做的什麼糊塗事。」
一眾未出閣的姑娘都臊紅了臉,誰也不肯去到近前,只在外間小廳候著。
李紈落下門簾,道:「寶兄弟快整理好衣裳,姊妹們特地來看你,總得體體面面地說話。」
未幾,賈寶玉頂了個大紅臉出來。
他本就面如滿月,乍一看就更像簷下高懸的大紅燈籠了。
姊妹們卻都沉默不語,拿眼覷著一旁,一路上想得許久的安慰話,此刻都說不出口了。
人都以為你是在外受了欺負才回家,是勸你來好好進學,你倒好,門也不插,就和身邊的丫鬟吃起胭脂來了。
這要是讓賈政知道,還不得衝進來再毒打他一頓。
終究還是李宸開口,打破尷尬,「方才不過是玩笑話,我一向把襲人姐姐當嫂子看待,姊妹們也不必太見怪,今個是來勸寶二哥讀書的。」
隨後笑吟吟的看向賈寶玉,「寶二哥總不會是因為捨不得襲人嫂子,才不肯出門讀書吧?」
「不,不是。」
寶玉連忙否認。
薛寶釵在一旁瞧著這小促狹鬼作弄人,忍不住以帕掩面。
暖場過後,在場的姊妹們才從剛剛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探春抬頭,小心翼翼的說著,「要我說,寶二哥還是該出去求學。府試在即,豈能輕言放棄?萬一考中了呢?平白錯過一個童生名額。」
一挺腰板,又正色道:「若我是男兒身,定要外出求學的。旁人愛說什麼隨他們去,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宸點點頭,暗贊好志氣。
只可惜,她是女兒身。
李紈也道:「科舉是正途,半途而廢的確要不得。」
迎春柔聲問道:「寶兄弟,你可有什麼念頭,與大家說說也好。」
角落裡坐著的惜春,自寧國府事發以後,似是比舊時還沉默寡言了。
李宸自始至終都沒見她再說過話。
「方才————我與襲人也說了,不會放棄考試,只是避一避眼下這個風頭。」
有了他這一句,在場的姊妹們都放心了,慢慢說了幾句話,便讓賈寶玉好生歇息,各自離去。
李宸故意落在最後,轉身來到寶玉面前,語重心長道:「寶二哥,你真該好生進學。」
「為何?」
賈寶玉最是信林妹妹的話,見她主動上前來寬慰,內心澎湃不已。
李宸又循循善誘道:「你想想,將你逼到這步田地的,不就是鎮遠侯府那個壞蛋?」
「他不但搶了案首的風頭,又搶走了晴雯,還是他家抄了賴家,害你在書院待不下去,你若不去府試,豈不是一輩子追趕不上他了?」
「而且,他將香菱,晴雯要走,心思自然不在科舉之上了,這正是寶二哥的大好時機!」
聞言,寶玉眸前驟然一亮,拍案叫絕。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