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府衙,李宸翻身下馬,便立即惹得幾名衙役上前驅趕。
「順天府衙,閒雜人等莫要在此處逗留!
李宸說到底也是個白身,若是再說出鎮遠侯府的名號,怕是更要被當做來嬉鬧生事的紈絝,不由得換上一副義憤填膺的神色,道:「還請通稟韓大人,在下有毆傷平民的案情,需向大人如實稟明。」
兩名衙役對視一眼,面露猶疑。
李宸從懷裡又摸出碎銀一兩,不著痕跡的塞入二人手中,「稍許茶資,不成敬意。本人身上的證據,是利於韓大人斷破公案。」
二人掂了掂碎銀,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後道:「好,在此處候著吧,這便去通報了大人。」
望著衙堂裡的青灰瓦簷,李宸心下腹誹,官場如篩,先過小鬼。為達目的這一道道坎,都少不了與人分潤,以利誘導。」
班房內,韓府丞披著大裳,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文牘之中。
他年屆四旬,兩鬢已染霜色,清癯的臉上沒半分笑意,盡是疲態。
距府試還有月餘,身為順天府丞,他分管教學,錢穀等諸多勞務,更是府試的主考官。
所以不得不在府試之前,將公務都提前處置,留出那一兩旬的空檔來。
而且近來順天府上,明爭暗鬥還愈演愈烈,便更讓他心力不支。
「大人。」
書吏入門來報,「外間有一少年,自稱有勳貴毆傷百姓的案情要報,需面見府丞大人。」
韓府丞並不抬頭,仍在公文上落筆。
「讓人領入刑房,錄個口供便是,何須直報到堂前來?」
「這————」
書吏頓了一句,韓府丞便察覺出不對來,抬頭問道:「來的是何人,布衣百姓?」
書吏恭敬拱手,道:「看著衣著鮮亮,應是個富家子弟,京城籍貫。」
眉頭微皺,韓府丞沉吟片刻。
富家子弟何必來府衙尋消遣,甚至指明要見他,也被外面衙役通報入門,看來此人當是有事要講。
韓府丞擺手道:「罷了,去帶來這兒吧。」
「是。」
不久,揹著裕褳的李宸便走了進來。
迎面施了一禮,道:「學生李宸,拜見府丞大人。」
聽得李宸這個名字,本還在低頭弄筆墨的韓府丞當即抬起頭來。
要說最近在仕林中揚名,風頭無兩的,除了李宸這個名字,便再沒有第二個了,著實是冠絕京中年輕俊秀。
大靖立朝百載頭一號勳貴案首,多新鮮的事。
而且以不足童生之身,著書立說,還可圈可點,若非鎮遠侯府本身就無文風,自是要被人懷疑是代筆了。
面對眼前這個少年,韓府丞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確實與上報來的畫像一模一樣。
但欣賞過後,便又眯起眼來,狐疑他此行目的。
「鎮遠侯府二公子李宸?本官見過你的縣試文章,不在家刻苦求學,應備府試,跑來順天府衙報案?」
李宸自是不會怪這韓府丞,流於表象,不知自己修學有多努力上進。
而是就事論事,將懷中一頁證明呈上案角。
「大人請過目,寧國府賈蓉酒後毆傷平民,傷者至今臥床不起,案情也尚無定論,皆是有賴家為此事奔走打點,甚至是順天府治中曹大人。」
韓府丞的目光落在紙頁邊緣,並沒去碰,淡淡道:「本官只管文廟祭祀丶府試監臨,刑案不歸我管。」
李宸含笑道:「您身為順天府佐貳官,有刑名糾察之責,亦可使案件重審。」
與上官打交道,避免不了先打消對方的疑慮。
「大人不必懷疑證據有誤。學生父親方在蒐羅走失婦孺時,查到賴家牽扯其中,今早便率巡兵前去搜查,這都是在宅院中搜出的實證。」
說著,李宸又將其餘帳本送上,寫著曹治中名字的那一頁單獨展開。
韓府丞終究是有所觸動,取來一看,手指便不自然的叩起了桌案,陷入沉思。
他在這順天府官場中,本就與府尹,治中面合心不合,只是一直沒有發難他們本身,也沒有他們攀交權貴的實證。
眼下,鎮遠侯府送來的,恐怕是利刃無疑了。
「茲事體大,需本官深思熟慮後,再做打算。」
而後抬起茶盞,在嘴邊淺呷了口涼茶。
官場常用拖字訣,李宸其實也常用。
李宸旋即又道:「學生斗膽一問,大人身為清流,處身順天府之中,難道沒有肅清官場之志?」
而後補充道:「在賴家門前,我還遇見了暗衛。」
韓府丞猛地一抬眼,重複道:「龍禁尉?」
龍禁尉也就是殿前護衛,但分明衛和暗衛兩種,明衛便是在皇宮裡做事,多是勳貴一脈的子弟,或是軍營的武戶出身,若打點了關係,便也能掛個虛職。
而暗衛便不同了,是直屬於皇帝的眼線,有糾察百官之責。
暗衛在關注這件事,便證明陛下很有可能知曉賴家的內情,並對此不滿已久。
由此,韓府丞便有更充分的理由干涉其中了。
而且,若是暗衛知曉李宸將此等證據呈交順天府,送到他面前。
他按而不發,豈不是真印證了方才李宸所說,是與順天府上下和光同塵的人物了?
好大一桶汙水,懸在了他頭頂。
這小子來之前,便已經將他的退路堵死了。
但在做這把挑破濃瘡的尖刀之前,韓府丞還是再三慎重的問道:「那你此時發難的緣由是?」
李宸正色道:「賴家正在為寧國府操持壽宴,與寧國府有往來的官員,此刻大多都在寧國府上,是一網打盡的好時機。」
猶豫半晌,韓府丞終於開口,「讓你老子將巡兵帶到寧國府門前來,我等皆不能搜查國公府,但堵門要人還是不逾禮的。」
李宸一喜,拱手便拜,「大人英明。」
待他走後,韓府丞抬眼看著這宛平新科案首,又多了幾分讚賞。
「這小子,心思比文章更毒辣,這倒讓人期待他府試的表現。」
搖了搖頭,又默唸道:「有朝一日若真登天子門,前途不可限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