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連啜了幾口茶,依舊沒能平復下心緒。
她怎能想到,林妹妹才進門沒幾句話,便讓她心中掀起波瀾萬丈。
林妹妹到底怎麼想得?撞客了不成?就愛慕李二公子到這個無法自拔的地步,不但能堂而皇之的將那羞臊之詞說出口,甚至不惜逾越禮法行事?」
這豈是閨閣女兒應有的作派?莫非是看《西廂記》丶《牡丹亭》這些雜書迷了眼?」
抬眼看見林黛玉那張渾若無事,天真爛漫的模樣,薛寶釵心下更是紛亂如麻,不由正色提醒道:「林妹妹熟知禮數,難道忘了未出閣的女子,是不能與外男有書信往來的?」
李宸指了指書冊,「這是書呀,不是書信,只要個簽名而已。」
「啊?」
薛寶釵嘴角微抽,一時語塞。
忍了忍才又開口,「即便如此,私下傳遞物件,若被外人知曉,於妹妹清譽有損————」
話未說完,李宸便打斷道:「是寶姐姐送去的啊。」
「啊?」
薛寶釵以為自己到底還是小覷了林黛玉,短短這一會兒已經驚了自己三次了。
扶著額頭,薛寶釵粗喘著氣,道:「你等等,且讓我捋一捋念頭。」
李宸完全不給她思考的機會,上前便抱住她的手臂道:「好姐姐,這可是你親口應承我的,欠我一人情,做力所能及之事。不過是遣人跑一趟,討個簽名,以姐姐之能,莫非還難辦了?」
「妹妹正是深信姐姐的能為,才來相求。若姐姐也覺得為難,那————那便算了罷。」
「只怪妹妹唐突,擾了姐姐清靜,才不會想姐姐是有意阻撓,壞了姊妹之間的「公平」。」
薛寶釵被李宸連珠炮似的話,打的暈頭轉向,難以招架。
「好了,好了,你快別說了,讓我靜心想一想如何安排。」
李宸見好就收,立即起身,盈盈一禮,道:「那妹妹就先謝過姐姐了!我就在房裡靜候佳音。姐姐可千萬記得,尋個牢靠的人,斷不能讓事情傳揚出去,否則於你名節有礙。」
「曉得了,你快些去吧,趁我還沒改了主意!」
薛寶釵抬頭,嗔怪地瞪了一眼。
李宸這才心滿意足,翩然離去。
捧著書冊《明經天梯·蒙學篇》,薛寶釵心緒難平。
這等基礎的內容,能看出什麼才學嗎?
就算籤也該是四書文才對吧?
「既已應了她,便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想來,也無大礙吧。」
薛寶釵喃喃自語,漸漸催眠著自己。
待要喚人來吩咐此事,忽又一個念頭閃過,「既然都替林妹妹去要了,何不————何不也替我自己捎帶一冊?如此,才算公平吧————」
念及此,薛寶釵臉上微熱,不由自主地從枕下取出一本書來,正是《明經天梯·四書篇》。
指尖輕撫書封,薛寶釵竟有些做賊心虛。
她哪裡想過自己會坐林妹妹的賊船,行
這般大膽的事。
「只此一次,僅此一回————」
薛寶釵默默叨唸了十數遍,方才定下心神。
等等!」
薛寶釵又是沉吟,若就讓下人這般通稟去討要墨寶,那豈不還是要鬧得人盡皆知了。不如,我再附上幾句話,也剛好說明緣由,免得出了紕漏。
思來想去,薛寶釵還是覺得如此最為穩妥,便來到桌案邊,提起筆來。
然而,初次給外男寫信,如何起筆,如何稱呼,薛寶釵一時皆是無從下手。
躊躇半晌,最終省去了稱謂,直接寫道:「小女薛氏,偶得公子大作,拜讀之下,心甚仰慕。冒昧懇請,盼得公子墨寶一二,落於兩冊,以慰渴思————」
寥寥數語寫罷,薛寶釵已是面頰緋紅,心如擂鼓。
就不提林妹妹了吧————若是提了,兩人索一人名,李公子會怎麼想?
用牛皮紙將兩冊書包裹好,薛寶釵又念道:「此事斷不能讓哥哥去辦,他口無遮攔,若是酒後說漏了嘴,可就壞事了。鶯兒年紀小,也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還是讓鶯兒她娘走一趟吧。
3
榮國府,榮慶堂,在鎮遠侯府捱了打,賴嬤嬤在家好生敷了幾貼藥,止了痛才來到榮慶堂上回稟。
一進門,便是跪倒在床榻下,呲牙咧嘴的哭了起來,直倒苦水。
「老祖宗,您可要為老奴做主啊!那鎮遠侯府的小孽畜無法無天!他根本不拿我當個人,竟是讓府裡的婆子,將我打將出來了。」
「老奴這臉上都不知捱了多少巴掌,若不是敷了藥,老奴這命也硬,這會怕是眼睛還看不見路,嘴裡還說不出話呢。」
賈母看到自己的陪房被打成這鼻青臉腫的樣子,心中自是慍怒,沉聲道:「他鎮遠侯府怎是如此家教,竟敢如此放肆?」
可片刻之後,賈母又按捺下心緒,問明清楚道:「你到底如何去商議的?」
「畢竟是有求於人,老奴進門當然是說好話,還許以五百兩銀子,也不算虧待。可他倒好,全然沒將榮國府放在眼裡,不由分說便動手了。」
「豈有此理!」
賈母重重拍了下床沿,面色含怒。
見狀,賴嬤嬤便哭得更兇,添油加醋道:「那小孽障還說,想要晴雯那丫頭回去。要麼,拿來一萬兩雪花銀贖人;要麼————就讓寶二爺親自上門磕頭求情!」
「老祖宗您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一萬兩!他怎麼不去搶!」
「混帳東西!」
賈母聞言,果然勃然大怒,「讓寶玉去給他求情?簡直是痴心妄想!寶玉多金貴,豈能去受那等醃臢氣!」
「再說他如今正在官學潛心讀書,怎能因這等下作事擾他清靜。」
賴嬤嬤又道:「老奴捱打受辱事小,可是沒能辦成老祖宗交代的差事,折了老祖宗的威嚴,老奴請罰。」
賈母氣鬱不平,總得要出了這口氣。
可賴嬤嬤都被打了,她也尋不出更體面的婆子了。
賈母皺起眉頭,吩咐身旁鴛鴦道:「去讓老大家的來,我就不信了,離了她們還做不成事了!」